叶 诚

《异闻总录》

叶诚者，中牟县[1] 梁城染人也。妇耿氏，有洞晦之目，常言曰：“天下之居者、行者、耕者、桑者、交货者、歌舞者之中，人鬼各半，鬼则自知非人，而人则不识也。”其家有牛骍[2] 而角者，夫妇念之可知矣。元和二年秋，忽有二鬼，一若州使，一若地界，入圈视牛曰：“引重致远，毛角筋骨可爱者，吾州无如此牛。”若地界者曰：“何远役追牛？”曰：“王之季女适南海君次子，从车五百辆，择牛皆天下之美俊者。河南道配供十牛，当州唯一，只此牛耳。盍[3] 报此乎？”遂去。其妇视牛，则惴惴然气喘，汗流若沃水矣。其翁染人也，遽取蓝花涂之。才毕，有军吏紫衣乘马导从数十骑，笑而入视牛，则异前所报矣。军吏大怒，执地界将决之，责曰：“贵主远嫁，一州择牛，即此牛中，奈何虚妄。”对曰：“适与衙官对定，所以驰报，及回失牛，乃本主隐匿也，请收牛主问之，牛不远矣。”乃令捉主人来。遂数人登阶，捽[4] 其翁以出。其家只见中恶[5] ，呼不应矣。长幼绕而哭之。妇独不哭，乃汲水洗牛，去蓝色，令见界吏牵去，而翁复来上阶，乃乘呼而起曰：“吾为军吏责以隐牛，方欲洗涤，赖新妇自洗，遂得放归。”使人视其牛，已死矣。杨曙方宰[6] 中牟，闻此说，乃召而问之，一无谬矣。

【赏析】

志怪小说多言神仙道术、精灵鬼怪，且多取材于民间的传说，一个故事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中往往渗透了广大人民的思想意识和道德观念。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劳动人民，常常把他们强烈的反抗意识和对理想的追求，借助于神鬼故事曲折地表现出来。《叶诚》就是一篇使用“曲笔”控诉统治阶级巧取豪夺的志怪小说。小说的开头说叶诚之妻耿氏常言“天下之居者、行者、耕者、桑者、交货者、歌舞者之中，人鬼各半，鬼则自知非人，而人则不识也”，这就点明了作者将要使用某种“曲笔”：以下所写强夺耕牛的一班神鬼，实际上就是世上“自知非人而人则不识”的那一部分“人”。当“一若州使，一若地界”的二鬼入圈视牛时，耿氏的公公眼见其实，心知不妙，急忙把红色皮毛的牛染成蓝色的。在这位老爷子眼里，这两个使者是“人”（州府衙役和地保）。然而耿氏长有洞晦之目，故一眼认出了其“鬼”的面目。可见作者是明写神鬼夺牛，实际上是暗写官府强占民间财物。作者不仅采用“曲笔”写官府的巧取豪夺，而且把批判的矛头直指最高统治者。两位鬼差的一段对话便道出其中的端倪。王之季女嫁南海君次子，从车竟达五百辆。一个河南道必须提供10头牛，全国就至少有50个类似河南道这样的地方受到骚扰。在这样的范围内大规模地强夺民间财物，显然只有皇家才能做到。所以，小说中所写强夺民财的做法，和唐代白居易《卖炭翁》所指斥的“宫市”没有什么两样。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掠夺，叶家采取了“打埋伏”的方法，改变了牛的毛色，却因此受到了严厉的拷问。“数人登阶，捽其翁以出”，皇家的尊严、官府的淫威，是不能允许小小百姓与之挑战的。贫苦百姓的单一的反抗，远远不是官府的对手。在这样的淫威与酷刑之下，叶家只好牺牲自家的耕牛。作者巧妙地运用曲笔达意的写法，便把封建社会统治阶级肆意掠夺民间财物的行径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此外，本篇运用民间常语，精辟深刻地揭露了当时人间世家的本质，亦颇耐人寻味。

（陈建生）

注　释

[1].中牟县：治所在今河南中牟西。

[2].骍：赤色。

[3].盍：何不。

[4].捽（zuó）：揪住。

[5].中恶：突然患急病。

[6].宰：这里是“治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