獠 僵 卧[1]

［清］屠 绅

沙河县[2] 一古寺，出尘堁[3] 中。庞生者，携箧来读，清秋白月，细吟如壁虫，若有笑于墙下者。生题诗著窗纸云：“夜寂有疏意，秋空生小言；那堪萧寺[4] 冷，刺促动精魂。”倦而假寐，恍惚达一函者，展视之，云：“旁风君长，将行秋猕于沙丘之地，惟先生肯来，登高赋之，殊快事也。”阅毕，不觉为旷野行；见人小于豆者，千百为群；其人腹圆如鼓，跂行甚速。介士唱揖，延生入帐，王执礼甚恭，置生高座。视王之礼，肿而蹒跚，而指弹腹，作琵琶声也。王曰：“予小子濡濡[5] 别部，旁风国弹丸一隅耳。沙丘人民，拥而立之，诚不敢依附大人之庭，为指爪所算。远祖游戏人间，缘相须览，经御不至，扑灭幸免也。族子无赖，效文士占毕，诵《阿房宫赋》，以即于难，吁可惜哉！今者，率虮[6] 姓公族游猎于斯，先生视其戎行，有可以授孺子教者，幸之甚矣！”爰[7] 有军司马执旗前曰：“请为黑白蚁阵。”王命鼓之，白卒如雪，黑卒如漆，分两队，左旋右抽，鸣金皆退。司马又呼曰：“请为蜗角蛮触阵。”其卒皆斑黄衣，往复逃掷，不离分寸。王曰：“此古人超乘之遗。”司马又呼曰：“请为萤火人立阵。”其卒衣绯，肩叠层累，如长狄然，闻金则碎为无数萤火。王曰：“是非妖幻也，以之攻城，皆克矣。”旋命合围，久之野无所掠。虮姓之良启王曰：“荒野细虫，皆闻金鼓逃遁，惟一獠僵卧，殆屍居气焉，请军士就响。”王曰：“可。”生视其人，似丐而倒地者，食或未餍[8] ，辄入其肤，群沥其血于榼，以进王。王歠[9] 之而甘曰：“此吾国中酿也，不以辱先生。”生因慨然切谏曰：“王之度不肯寄裩[10] 中，可谓雄矣。惟师中少仁义名，奈何？”王愕然！生曰：“人为物灵，寝食之均非国是，若蚤居于狗皮，蚁巢于蛇足，虽狼藉为有名矣。”王怃然久之！生以诗示王云：“南征无奈六千休，叱咤风沙号小侯，皮骨早教怜措大，高谈景略使人愁。”王浩叹方已，忽报云：“僵卧獠扑杀我兵数十，擒壮士数人，畀[11] 之火军中，皆鸟兽散。”王不知所之，庞生寻寤。

晋山观察曰：“困兽犹斗，况丐乎？细虫而嗜人肉，祸即随之。杀人盈城野，其遭天殊也，亦若虱焉而已。”

——《六合内外琐言》

【赏析】

志怪小说所反映的现实主义内容，在表现形式和艺术手法上，是以记怪为特点，往往通过浪漫主义手法来加以反映的。屠绅“酷慕汤显祖，但为文务为古涩艳异，晦其义旨”（谭正璧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如果说，他的《梅自然》是刻意效法汤氏的杰作《牡丹亭》，这篇《獠僵卧》就是脱胎于汤氏的另一篇佳作《南柯记》了。

汤氏的这篇传奇出自唐人李公佐的《南柯太守传》：淳于棼家屋子南面有一棵老槐树。一天，他在树下睡觉，梦见被人引进“大槐安国”，招为驸马，任南柯太守二十余年。后敌国入侵，他抗敌失败，公主也死了，遂遭疑忌被国王送回。醒来在槐树下，发现一个大蚂蚁窝，有只螳螂正在吃蚂蚁。原来在槐树南枝下的蚂蚁窝即南柯郡。《南柯记》虽然取材于唐人小说，但却明显地带有当时现实社会的种种痕迹，它以“大槐安国”的蚂蚁世界为背景，淋漓尽致地揭露了封建社会最高统治集团内部任人唯亲、争权夺利、穷奢极欲、尔虞我诈、无事生非、冷酷无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种种丑态，表现了汤显祖对封建官场中广泛存在着的一系列丑恶现象的极度蔑视。

屠绅笔下的《獠僵卧》，则写庞生梦中游历“旁风国”的所见所闻。这也是一个以“小人”、“虮姓公族”、“黑白蚁”、“蜗角蛮触”、“萤火人”等组成的异境世界。作者以“人鬼殊途同理”的创作原则，用鬼怪世界来影射人世，用梦幻和异境的形式批判世风，由虚幻的异境，表达对污浊现实的厌恶和反感。

文中最可贵之处是刻画了一个虽面貌丑恶却富有反抗精神的“獠僵卧”形象，面对吃人肉喝人血的“国君”，他置生死于度外，公然抵制和反抗。无疑，作品一方面暴露了统治者的暴虐和凶恶、专横与残酷；另一方面则通过鬼怪的形式，表达了一种积极、进步的思想，即对暴政的反抗、对英雄人物的歌颂，以及对幸福生活的向往追求。作品借庞生之口谴责“国君”的“惟师中少仁义名”，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作者的重民轻君的“民本”思想和政治观。

文中描写处最令人发指的莫过于写獠僵卧被“群沥其血于榼，以进王。王歠之而甘曰：‘此吾国中酿也。’”它通过鬼怪世界来写现实，体现了作品积极的思想内容。其中悲剧的现实，则完全是现实主义的，而结局（所谓“僵卧獠扑杀我兵数十，擒壮士数人，畀之火军中，皆鸟兽散”）则是表达了人民群众对黑暗统治的积极解脱，它无疑也是人民群众理想和愿望的体现，因而是浪漫主义的。它说明人民并未在苦难中沉沦，而是在不断的斗争之中。这种深化对社会生活的反映和批判的内容，正是志怪小说最可宝贵之所在。

从这篇《獠僵卧》可以看出，屠绅小说的确好以古涩的文字，写荒诞的内容，正如鲁迅所说，“特缘勉造硬语，力拟古书，成诘屈之文，遂得掩凡近之意”（《中国小说史略》），所以，其作品无论在思想和艺术上，都不如他所敬仰的前辈汤显祖。

（邹自振）

注　释

[1].獠僵卧：面貌凶恶而躺着不动的人。獠，面目丑恶。僵卧，躺着不动，伏处不出。《后汉书·袁安传》李贤注引《汝南先贤传》：“令人除雪入户，见安僵卧。”陆游《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诗：“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2].沙河县：今属河北省。

[3].尘堁（kè）：尘埃。《淮南子·主术训》：“譬犹扬堁而弭尘。”高诱注：“堁，尘塺也，楚人谓之堁。”塺（mò），灰尘。

[4].萧寺：佛寺。李贺《马诗》：“萧寺驮经马，元从竺国来。”王琦汇解：“《释氏要览》：今多称僧居为萧寺者，是用梁武造寺，以姓为题也。’”

[5].濡（rú）：停留，迟滞，等待。

[6].虮：虱子的卵。

[7].爰（yuán）：于是。

[8].餍（yàn）：吃喝。

[9].歠（chuò）：吸，饱。

[10].裩：同裈（kūn），有裆的裤。

[11].畀（bì）：给予，付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