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 伴 客

［清］袁 枚

《涅盤经》[1] 云：“生为善人，死为善鬼。”盖言善气凝结不散，无间幽明也。嘉善布客孙逢吉，一日贪走，已过歇店。时已昏黄，询之途人，即打尖[2] 处尚有三十里。踽踽独行，夕晦无光，迷不知路。远望前面黑丛丛处，似有房屋。至则一大坟墓，树木密荫，可蔽风雨。因思憩息其下，见崇封[3] 四尺，向墓前叩揖，默致止宿之意。遂将行囊铺于左侧而卧，觉凉露侵肌，不能成寐。

约交三鼓，闻呼朋引类而来者数辈，直抵墓道相告曰：“今夜某家，张盛宴见招，当即同往。”墓中人曰：“余固知之，但有客在，谊应作伴，以尽主情。烦众位到彼，挈带一二物惠我，则受赐多矣。”遂辞去。孙于墓旁侧听甚悉，颇感幽契，遂垂头而睡。将届五更，已觉，复闻数辈气喘吁吁之声。佥[4] 云：“诸福之物，可致之珍，俱代公辇至，然我辈或一人负载，或四人高抬，亦云劳矣。”一若分布树间，犹力不能胜之状。墓中人道谢，始别。

少顷，天明，孙谛[5] 视，无所有。但见树叶上，有以寸薪插饭二粒者，有以竹丝悬黍一粒者。且有灯草寸余，如浸入明水醴酒中，沾濡未干者。因悟是夕地藏菩萨[6] 诞，所云张盛宴者，即盂兰会[7] 也。孙揖墓方出，见一牧牛童，问其行程，答云：“望东南三百步，即有一小肆。”孙至，果如童言，遂买冥镪及酒，回至墓前，焚奠而去。

——《镜中花月》

【赏析】

本篇所写布商夜晚途中遇“善鬼”作伴故事，实为佛教善恶报应论的形象图解。作者开篇即以佛教经典《涅槃经》为立论根据，显然是以佛教立场谋篇成文。佛教的基本教义就是天堂地狱说和善恶报应论。其具体阐释即“三世因果报应”和“六道轮回”。认为因果总要受到报应，前世造因，今世受果；今世造因，来世受果；一还一报，立地应验。包括人类及其异化的魔鬼在内的一切，都根据其所行善恶给予报应，而在不断轮回中生活，就像车轮旋转不停一样，按照六条道路循环不已，亦即或生天界为天人，或生人界为凡人，或入鬼界为阿修罗（魔鬼），或为畜生，或为饿鬼，或堕地狱为恶鬼。倘能摆脱六道轮回之苦，就能涅槃，即进入天堂，在极乐世界永生。倘是作恶多端，就坠入地狱，永遭惩罚和折磨。而摆脱六道轮回之苦的具体方法便是进行自我道德“修行”，做到“五戒”、“十善”。不过，这些还只是“止恶之善”，还要主动积极去“行善”。“行善”有十项内容，其中的“恭敬”、“慈忍”，就包括对世人要有善心，要能帮助。其实，不少规定是被神圣化了的世俗道德。本文所写，就属此类。

作者受佛家思想影响，认为“幽（阴间）明（人世）”都阻隔不住凝结不散的善气，所以同意《涅槃经》“生为善人，死为善鬼”的断语。布客所遇墓中之人，就是作者心目中“善人”变成的“善鬼”。为说明其善行，他先写布商难觅宿店、“迷不知路”、无可奈何、独卧墓旁的困境，为“善鬼”行善创造客观条件。而“墓前叩揖，默致止宿之意”的恭敬行动，也易于引发善鬼的善心。同时，又以某家这晚正在大张盛宴，邀请众鬼，此“善鬼”本可与同辈赴宴，但却说“有客在此，谊应作伴，以尽主情”，放弃赴宴，来初步显示“善鬼之善”的不同寻常。而行文之妙，在于作者先不说明是何等“盛宴”，只是从“闻”字着笔，先写布客所闻“烦请携带一二物惠我”之语，再写所闻“数辈气喘吁吁之声”，以及“亦云劳矣”的述说，增强了读者欲知“盛宴”内容的悬念；然后从“见”字着笔，从天明所见而悟，点出“盛宴”乃是“盂兰会”。盂兰会，是佛教重大仪式。此夕备办百味饮食，既施舍十方僧众，又祭祀各地游魂饿鬼、各色鬼众，正是“善鬼”一年之内只有一次享受福醴的大好时机，进而显示出这一“善鬼”宁可牺牲如此良机也要陪伴陌生客商之情谊的难能可贵。至此，读者也会自然联想到，作者何以运用较多笔墨，既写“呼朋引类”而来邀请“善鬼”同往赴宴的不止一个，而是“数辈”；又写何以“善鬼”的同辈不辞劳苦，累得“气喘吁吁”，将“诸福之物”，或负或抬，为“善鬼”运来；而且又不辞劳累，在“力不能胜”的情况之下，还将福物“分布树间”？不正说明众鬼对此“盂兰会”是何等重视、与“善鬼”情谊之深厚吗？不正说明“善鬼”之善对众鬼影响之深吗？“寸薪插饭二粒”，“竹丝悬黍一粒”，“灯草寸余”濡酒，说明福物既少又小，但却是众鬼为“善鬼”“气喘吁吁”、“力不能胜”运来的。其善心善行所流露感人情谊自然会使“善鬼”也使布客为之感动的。小肆买纸钱及酒浆，就是布客以德报恩的具体行动，也是“善鬼”善心善报的具体说明。

本文看似并未对“善鬼”善行予以评论，但从字里行间显然是予以歌颂和肯定的。不过，佛教的善恶报应论，归根结底还是为统治阶级服务的道德伦理。在封建社会，统治阶级始终以残酷剥削、血腥镇压为主要统治手段，即或偶发“善心”，行“善行”，也只是为巩固统治服务而已。而且，不同阶级，善恶标准有别。“善鬼”之善，作为人际之间相互帮助的传统道德的曲折反映，尚有肯定的价值。但是在封建社会，此类“善行”却无损统治阶级的一根毫毛，也无益于解民倒悬，虽然“盂兰会”是宣传普渡众生，救民“倒悬”的。

（徐振贵 张玉芹）

注　释

[1].《涅盤经》：涅盤，亦作涅槃、泥洹，义译为灭度。谓脱离一切烦恼，进入自由无碍境界，故僧人之死，也叫“涅槃”。涅槃经，佛经名。分大、小乘两类。小乘《涅槃经》记载佛入灭之史，大乘《涅槃经》则以阐明教义为主，又有北本、南本之别。

[2].打尖：途中休息、饮食。

[3].崇封：高大土堆，指坟墓。

[4].佥（qiān）：都，皆。

[5].谛：仔细。

[6].地藏菩萨：佛教大乘菩萨之一。佛经说他是释迦灭后至弥勒出现之间，现身六道、救度天上以及地狱一切众生的菩萨，像大地一样，含藏无量善根种子，故名。

[7].盂兰会：亦称“盂兰盆会”。佛教仪式。每逢夏历七月十五日，佛教徒备办百味饮食，以追荐祖先，供养十方僧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