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 补 烟
［清］王 韬
萧雯，字仲霞，号补烟，太仓[1] 人。寄居杭郡。少习举子业，每见帖括，即笑曰：“此真足以窒性灵而锢心思者也。”弱冠补博士弟子员[2] ，即弃去。乐西湖山水之胜，移家居焉。既壮，犹未授室。人有以姻事请者，辄曰：“男女居室，天下之至秽也，何必自寻苦海，堕冤孽障中。”或曰：“其如嗣续何？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则曰：“天地尚有穷尽，何况于人？一十二万年同归澌灭，虽有神仙，讵逃此劫？”盖丹汞吐纳[3] 之术，长生久视之方，生素所不信，以明绝欲非以归真[4] 也。生颇嗜酒，朝暮两餐，必设杯杓，以罄一壶为率。友人招饮，必往赴。有獧薄者以其素不近女色，思有以戏之。因密藏数妓于总宜船[5] 中，特设盛宴，折简邀生。既至，循环劝饮，尽无数爵。酒酣，妓出侑觞。时生已微醺，瞠目视之，不作一语；酒至前，辄引满。须臾玉山颓矣，隐几假寐。友令妓伴之，环坐达旦，生醒，谓妓曰：“卿辈何尚未去？”友曰：“君昨夕在众香国中眠，岂不破色界哉？”生曰：“目中有妓，心中无妓[6] ，子将谓此伊川欺人语乎？此辈直以艳友视之，与公等仿佛耳。”由此日夕饮于妓家，醉则宿其室中，缠头之费，夜合之资，一如常例。经年余，一无所染，而獧薄子偕游者，颠倒失志，几至丧其所有，人咸服其有守。
闻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欲物色于屠狗中，冀有所遇。风雪漫天，束装竟往，道出山东济南，因仆患寒疾，暂留逆旅。夜将半，忽闻挝门声甚急，启之，则一老翁，修髯伟貌，持刺谒生。视其姓名，素不相识。方欲命逆旅主人辞之，则翁已入室，再拜床下，状甚谦抑，自言：“今夕遣嫁第四女，所招坦腹，堪称快婿，入赘吾家。为设青庐，须大君子辱临，指示婚仪，为宗族光。已遣篮舆来迓，请即发。”生方欲有言，翁已捉生臂出户。既抵门外，则灯火辉煌，驺从烜赫，健仆十数人，装束华丽，气象雄毅，肃生入舆，即行。其行骤若风雨，耳畔如闻波浪汹涌声。
顷之，至一甲第，生舆直入中堂，老翁携生出，与众宾相见，峨冠博带，皆若贵官。寒暄未毕，众乐齐作，箫管敖曹[7] ，笙歌嘹唳。堂上设红氍毹[8] ，两新人已盈盈交拜。翁令生偕一客执烛送洞房，房中见妇女，粉白黛绿，趋走盈前，一时珮声钏韵，鬓影衣香，几于魄荡神摇，魂销心醉。合卺礼成，出堂就宴，生居首座。三爵既罄，献酬交错。每一席四客，则以四美人侍，首席倍之。生旁捧盂执巾者为四雏姬，皆丽绝人寰，衣紫绡者，尤秀艳。酒盛碧玉壶中，作绀色，味醇气馥，甫入口，觉胸鬲俱爽。生素薄脂粉如土苴，至是亦心为微动。
筵撤，生欲辞归。翁曰：“既降敝庐，敢淹[9] 文驾，且有琐事欲商。”遂宿生于东堂，陈设之丽，床褥之精，阀阅世家所未有也。睡时，紫绡人来伴宿，生却之曰：“平生惯尝独睡丸，此不敢请。”紫绡者曰：“奉主人命来此，去则有罪。君但欲博远色之虚名，而不以婢子罹罚为虑，抑何忍心？妾闻心正者，邪自远。君苟非矫情，同宿何害？”生语塞，女遂留，为生拂衾枕，解衣履。生既寐，女乃卸妆裸身入衾，纵体投怀。生觉肌肤之滑，脂泽之芳，为生平所未经，不觉心大动，遂与缱绻。
天明生起，翁已候于门外，笑问生曰：“昨夕之眠乐乎？”生红晕于颊，忸怩不能答。翁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古圣贤亦惟克循其分耳，从未过为高行，以惊世而骇俗。苟必力为强制，大拂乎人情，鲜不为大奸慝。此女为寒族所生，与老夫具有瓜葛，既蒙君爱，今夕当为君成嘉礼。”生辞以生平立志不娶，意将入山修道，不复居于尘世。翁笑曰：“愚哉，君也。神仙亦有眷属：蓝桥玉杵[10] ，台岭胡麻[11] ，尚觅伴侣于人间；刘安[12] 拔宅飞升，鸡犬亦餂鼎仙去；此外如王子晋[13] 、萧史[14] 、刘纲[15] ，皆夫妇同入清班，共参正果。何君所见之不广？况此女为君破瓜，已非完璧，始乱之而终弃之，君其谓之何？”生鞠躬再拜，曰：“古人云：‘闻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自聆雅训，茅塞顿开，自后我知过矣。一切惟君所命。”老翁喜甚，即命洒扫厅室，收拾房栊，至晚成礼。一时宾客之盛、筵席之美，殆无其比。
生自此居翁家者匝月，此间乐，亦不复思北上矣。女字琼仙，号绣云，颇识字，能作小诗。闲时询翁籍贯，始知翁为山西灵石[16] 人，姓胡，名浩然，字思孟。曾筮仕京师，在部曹作七品小官。年老休致家居，优游林下。济南则翁之妇家也。翁有四女，俱适人，咸作显宦，今成亲者，为季女。婿常居闺罕出，偶与生见，固翩翩美少年也。隶浙籍，亦名家子，已联捷，登词林[17] 。弥月后，即欲挈眷入京。至日，翁为之饯于西园。四女毕至，婿亦俱来，皆与生行僚婿[18] 礼。盖紫绡为翁之从侄女，自幼失怙恃，翁为之抚养。长婿杨麟史，歙人，名孝廉也，以大挑[19] 官知县，由部签发江西南丰令，现将赴任；次婿为富家郎，入粟捐观察[20] ，指省滇南[21] ；三婿以军功起家，两任西蜀太守，现以卓异保升入都引见。与生细叙家世，缕话游踪，咸以生博雅温文，引与相亲。园中泉石清幽，花木绮丽，亭台楼阁，金碧相辉。设席凡五，翁与生居中，而四婿各专其一。杯酒既斟，循环相劝。紫绡以别离在即，情尤凄恻，起捧壶执斝为翁寿。翁欣然受之，一釂而尽。谓之曰：“此去善事君子，谨小慎微。毋以老人为念。”女闻言，涕不可仰。长婿起言曰：“今日吾翁作此咄嗟筵，为汝饯别，正当喜悦，初何悲为？”紫绡强笑谢之，弹筝，作歌曰：“分袂在今日，临觞意不惬。十年豢养恩，何以报君德？郎心转匪蓬[22] ，妾意坚如石。明月当天高，千里共相忆。”歌竟，泪簌簌堕弦上，诸女皆为之不欢。罢饮。
翌日，长婿先发赴豫，约生“若至南昌，当先飞书相闻，候君于浔阳江上”。又明日，次婿赴云南，谓生曰：“滇中多美玉，产精铜，今回乱[23] 已平，地方富庶，其地应官听鼓者，绝少人才，补阙极易。君若有志宦途，何不策马西来，下榻衙斋，一览金马碧鸡[24] 之胜？当为君入资求官，丞倅[25] 可立致也，奚必恋恋于六桥三竺[26] 也哉？”生唯唯致谢而已。次女琼华，字绣凤，容华绝代，与女最相善。临别，出碧玉如意赠女，谓女曰：“睹此如见姊面，他日请念。”
生偕三四两婿，同入京师，香軿绣幰，络绎道上。行近芦沟桥畔，突遇某王邸出猎，持戟之士，前后驰骋数百人，皆腰弓臂矢，鞲鹰走犬。王所蓄猘狗[27] 曰灵獒，猛而善搏。时女车最先行，犬见之，直前奋扑，女亦从车中耸身飞出，噭声而遁，衣服委地如蜕。犬迅足逐之，倏忽已杳。顷刻间，群犬吠声若豹，各车所载婢媪，皆现狐形窜走；三四婿及女亦并逸去；独生踟蹰车上，魂魄尽丧，有若木偶。须臾，灵獒还，血殷然流齿吻，眈眈视生，绕车三匝，并嗅生足。王之侍从皆指生为妖人。生为历诉所遇颠末。或曰：“君殆逢狐魅矣。”王命人偕生诣山东原处，则惟荒园尚在，乃前明某相国之别墅也，蔓草寒烟，杳无踪迹，惘怅而返。生由是终身不娶，人因呼生为“狐婿”云。
——《后聊斋志异》
【赏析】
《聊斋志异》中，有名篇曰《聂小倩》，谓女鬼聂小倩，专媚人，人为其所惑者，入夜则被吸尽体血而死。后小倩逢书生宁采臣，此乃一铮铮铁汉子，小倩百计诱之不得，终于折服，其后亦得还魂，与宁生成眷属云云。这一篇《萧补烟》，与《聂小倩》有异曲同工之妙，殆作者有感于《聊斋》，反其意而作之哉？
始观萧补烟之为人，与宁生似甚相似，且又有大见识，为宁生所无者：其一则弃科举，不求仕进，其淡泊可敬也；其二则于“后嗣”无挂于怀，其达观可敬也；其三则不求长生，其乐天安命可敬也。其于男女欢爱，持论更惊世骇俗，一斥之为“至秽”，再视之为“苦海”，三则避之若“冤孽障”。
但宁生只是拒绝不清不白的偷期淫奔之类，不是真的连正常的男婚女嫁也一起拒绝，故其虽看似不近人情，细思之则是真君子，是真性情中人。而萧生则不然，连正常的男女之情亦一概拒之，甚至在妓馆的莺莺燕燕里留连了一年，耳闻目染，却居然“一无所染”，直将妓女作“艳友”，实在是视男、女为一物。这等举措，看似真是可敬，细思之却极不近人情，无怪乎专以媚人为业的狐狸精们看不过去了，要寻寻他的开心，出出他的洋相了。
萧补烟之往胡（“狐”也）老翁家，自然是被强拖去的，非其本愿，但也不是果真全然不愿：首先是被人奉承为“大君子”，名根未断，自是乐于被捧，已有了三分愿意。次是见到胡府“灯火辉煌，驺从烜赫”，“气象雄毅”，可见是贵门中人，富贵心未泯，自是乐意为贵门上客，已有了五分愿意。世上焉有名根未断、富贵心未泯而独断情欲者？所以见到“粉白黛绿”们的鬓影、衣香，耳闻其“珮声钏韵”，萧补烟的情根便再也按捺不住了，先是对众多妇女“魂销心醉”，继是对紫绡丽人“心为微动”：对妓女，可以“目中有妓，心中无妓”，至此则目中、心中皆有了，想补烟此际高踞首座，心中已是十分愿意来到这里了。所以宴散留宿、丽人请伴良宵之刻，虽然不免略作推托，最终还是不能抗拒“肌肤之滑”、“脂泽之芳”的诱惑，“遂与缱绻”。呜呼！平生所持大节，一旦而堕矣，当时豪言遂化作大言欺世，非但不足以复语人，甚至自家亦羞于复言。世有定力不足而谬为大言者，其以萧生补烟为戒。
萧生本来以男女居室为“天下之至秽”，现在与娇妻厮混得乐不思蜀了；本来不信“长生久视之方”，现在企羡“夫妇同入清班”的神仙日子了；由此发展下去，本来弃之如敝屣的仕宦，也被他悄悄掇拾起来了。只见他与胡翁的四位好女婿——翰林、知县、候补道、知府——同园而住，“引与相亲”，气味渐渐投合，终于和赴任的翰林、保举引见的知府一起，“香軿绣幰”，连辔去京师了。此际萧生所向往的，大约就是“丞倅可立致”，然后步步高升、宦途通达了吧？
故事到最后，当然是真相大白：翰林、知府也好，美貌的妻子也好，都是狐的化身；萧生也只是做了一场南柯梦而已。本篇虽不着一句作者的评说，但其警诫世人的用意，还是很明显的。篇中大量渲染的虽在狐狸作祟一面，萧生在其间似乎只是一个被动者，但因为篇前已将萧生的“大见识”交代得相当详细了，所以萧生自堕志节的一面仍然清晰可见。另外，若将本篇与《聂小倩》合观，其启迪世人之处尤深：宁采臣惟因是出自真性情，故虽拒绝了女鬼的诱惑，却终于获得美满结局；萧补烟惟因是出于矫情作伪，故虽然梦中日月美好如烈火烹油，锦上添花，却终于落得个一无所获且贻笑世人的下场。于此，说明“情”之一字，是容不得半点作假的。
（沈维藩）
注 释
[1].太仓：今江苏太仓县。
[2].补博士弟子员：成为秀才。
[3].丹汞吐纳：道士的炼丹和修习长生的方术。
[4].归真：成仙。
[5].总宜船：旧时西湖里的一种游船。
[6].目中有妓、心中无妓：宋理学家程颢语，本文中误记为其弟程颐（人称伊川先生）语。
[7].敖曹：喧闹。
[8].氍毹：毛织的地毯。
[9].淹：留。
[10].蓝桥玉杵：见唐传奇《裴航》。裴航在蓝桥驿见一老妪，觅得捣药玉杵，后娶妪孙女云英。
[11].台岭胡麻：指南朝刘晨、阮肇入天台采药、遇仙女、同食胡麻饭的故事。
[12].刘安：西汉淮南王，相传成仙时，宅中鸡犬尽随之升天。
[13].王子晋：仙人名，相传为周朝王子。
[14].萧史：仙人名，相传娶秦穆公女弄玉。
[15].刘纲：三国吴人，相传能召鬼神，后与妻樊云翘皆成仙。
[16].灵石：县名，在今山西省。
[17].词林：翰林院。
[18].僚婿：连襟。
[19].大挑：清制，举人会试三次不中者，可经挑选为官，称“大挑”。
[20].入粟捐观察：捐钱买了个道台官衔。
[21].指省滇南：派到云南候补实缺。
[22].转匪蓬：不像蓬草那么容易飞转。
[23].回乱：指清咸丰、同治年间的云南大理回民起义。
[24].金马碧鸡：昆明城外二山名。
[25].丞倅：地方官的副职。
[26].六桥三竺：指杭州西湖苏堤六桥和上、中、下三天竺山。
[27].猘狗：疯狗，此指猛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