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 神 瓯

［清］宣 鼎

吾家佃人李保全，有老母兄弟共四人，团居茅屋中，颇有天伦乐。秋获既登，其幼子患痘，医命掘蟹奴[1] ，煎汤表之。保全携锄走冈坂临水处，遍掘之不可得。忽露一穴，探头视之，空如也。蛇行入其中，若墓门，四面皆石壁，满地堆古钱甚夥[2] ，尽运之归，得四千文。因招其弟深入，冀启其石扉，坚不可辟。燃炬周寻，仅于西壁下得一古磁碗，遂捧出，而仍以土掩之。

以碗就水濯泥沙，磁作惨绿色，宛似哥窑[3] ，质甚厚重。因贮以水，少顷视之，有朱鱼二游泳其中。弃则仍然乌有，贮则又现红鳞，阖家大奇之，留供佛龛[4] 作珍玩。再少顷，声铿然若有清磬[5] ，疑碗破，视之仍完好。由是每届一时一刻必报清响，若莲花漏[6] 之不爽毫厘也。愈奇异，椟[7] 而藏之，从不示人。运钱至邗上[8] 货之，得青蚨[9] 二十千。明年母病，命保全与诸弟析家业，议甫定，咸起争碗，几至阋墙[10] 。母云：“以碗与我，我与若[11] 即若得。”乘众他顾，猝投之。粉碎矣。视碗底有双层，中作小篆文云：“铸神瓯[12] ，岁丙午[13] 。宝神瓯，大周[14] 主。明入墓，清出土。得者李保全，碎者保全母。”保全乃自恨不能保全灵物。后闻碎磁片委几下，一游方羽士[15] 见之，以千钱易之去。

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保全之母是能保全子孙哉！

——《夜雨秋灯录》

【赏析】

这是一篇借神碗劝惩的小故事。李保全弟兄于偶然之中掘到一个古磁碗。磁碗非常神奇，盛水则现出两条红色的游鱼，还可以准确地报时辰。后来分家，弟兄几个都来争这个磁碗，原本和睦的家庭一时搞得乱糟糟的。保全母乘人不备，摔碎了这只神碗，保全了这个家庭。作者最后引《左传》二句话感叹道：“保全之母是能保全子孙哉！”

这样的阋墙之争在财产私有的社会中，是很普遍的。上引《左传》两句话就是出于春秋虞国国君弟兄的玉璧之争，本文的作者和《左传》的作者都把纷争的原因归之于宝物，解决的办法就是毁物息事。这样的办法简单是简单，实行起来可要带来更大的社会灾难，不仅天下的宝物要毁坏，凡是引起人们贪欲、私心的物品都要扫荡不可，尾巴割不尽，私心断不了。而且这样一来，历史就要大开倒车，李保全弟兄四人恐怕还免不了家徒四壁、围着大锅喝稀饭呢。

因此，道德家的空言实际上是难以改造社会、改造人性的。

（汤华泉）

注　释

[1].蟹奴：一种蟹体的寄生虫。

[2].夥：多。

[3].哥窑：宋代著名的瓷窑。此指哥窑出产的瓷器。

[4].佛龛（kān）：供奉佛像的壁阁。

[5].磬（qìng）：古代一种乐器。

[6].莲花漏：古代的一种计时装置。

[7].椟：指做成盒子。

[8].邗（hán）上：指江苏扬州。

[9].青蚨：青铜钱。

[10].阋（xì）墙：弟兄间争吵。

[11].若：谁。

[12].瓯：即碗。

[13].丙午：此当指汉代。旧说丙午属火，汉以火德王，又称“炎汉”。

[14].大周：可能指武则天当政时。

[15].羽士：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