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声蓝面鬼

［清］宣 鼎

济宁李琳卿茂才，与余订车笠交[1] 。尝为余言其先曾王父侍御公居京师，笺奏之暇，夕犹挑灯据案读，其刻苦如此。一夕正把卷，忽闻梁间有窸窣声。异而睨之，则一巨鬼，肤靛色，口呀呀而角觺觺[2] ，由梁上堕地，旋堕旋长，长至丈余，立案侧，目闪灼有光。公立朝素骨鲠，非馁于中者，笑顾巨鬼。良久，仍俯首诵朗朗，公读而鬼亦读其句，如应声然。公思《易》能驱邪魅，即为讲《易》之《乾》卦，鬼犹应声，惟至“地道光也”句，鬼忽不见，公亦掩卷就寝。尝举以告寮寀[3] ，莫测所谓，后竟道光元年卒于官。侍御公垂绅有大度，遇朝廷大事辄铮铮敢言，无趋避，无阿附。骑箕[4] 之日，鬼神来告，或上帝怜公戆直，俾早知急流勇退欤？不然何河岳日星，清夜亦遭鬼瞰？此中盖有天数欤？噫，异矣！

——《夜雨秋灯录》

【赏析】

这篇短文介绍了人应该如何和鬼相搏，让人想起“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古语。作品中的鬼很厉害，它一出场并没张牙舞爪，而是引而不发。这样的厉鬼若碰上怯弱之人，吓也把他吓死。而文中的读书人，一眼就看透了“这一个”鬼的心计，于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对视片刻，随即专心读书。这大概是打“心理仗”了。读书是假，藐视是真。鬼也不甘败北，希望在气势上压倒读书人，于是你读我也读，看谁吓退谁。读书者知道鬼的策略，一面用继续读书拖延时间，一边在心底寻找对策。忽然想到《易》能驱鬼，于是转而宣讲《易》之《乾》卦。最初，鬼还强挣着应声，等到读书者的杀手锏（“地道光也”）施放出来，鬼就只好认输败走了。

（徐城北）

注　释

[1].车笠交：指不以贵贱而异的深厚友谊。

[2].觺觺（yí）：形容锐利状。

[3].寮寀：官场同僚。

[4].骑箕：古称大臣之死为“骑箕尾”或“骑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