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 少 卿

［宋］洪 迈

满生少卿[1] 者，失其名，世为淮南望族。生独跅弛不羁[2] ，浪游四方。至郑圃，依豪家，久之，觉主人倦客，闻知旧出镇长安，往投谒，则已罢去。归次中牟，适故人为主簿，赒之不能足，又转而西抵凤翔。穷冬雪寒，饥卧寓舍。邻叟焦大郎见而恻然，饭之，旬日不厌。生感幸过望，往拜之。大郎曰：“吾非有余，哀君逆旅披猖[3] ，故量力相济，非有他意也。”生又拜，誓异时或有进，不敢忘报。自是日诣其家，亲昵无间，杯酒流宕，辄通其室女。既而事露，惭愧无所容。大郎叱责之曰：“吾与汝本不相知，过为拯拔，何期所为不义若此？岂士君子之行哉！业已尔，虽悔无及。吾女亦不为无过，若能遂为婚，吾亦不复言。”生叩头谢罪，愿从命。

暨成婚，夫妇相得欢甚。居二年，中进士第。甫唱名，即归，绿袍槐简[4] ，跪于外舅[5] 前。邻里争持羊酒往贺，歆艳夸诧。生连夕燕饮，然后调官。将戒行[6] ，谓妻曰：“我得美官，便来取汝，并迎丈人俱乐。”焦氏本市井人，谓生富贵可俯拾，便不事生理，且厚赆厥婿，资产半空。

生至京，得东海尉[7] ，会宗人有在京者，与相遇。喜其成名，拉之还乡。生深所不欲，托词以拒。宗人骂曰：“书生登科名，可不归展坟墓乎？”命仆负其囊装先赴舟，生不得已而行。到家逾月，其叔父曰：“汝父母俱亡，壮而未娶，宜为嗣续计，吾为汝求宋都[8] 朱从简大夫次女，今事谐矣。汝需次[9] 尚岁余，先须毕姻，徐为赴官计。”叔性严毅，历显官，且为族长，生素敬畏，不敢违抗，但唯唯而已，心殊窘惧。数日，忽幡然改曰：“彼焦氏非以礼合，况门户寒微，岂真吾偶哉！异时来通消息，以理遣之足矣。”遂娶于朱。朱女美好而妆奁甚富，生大惬适。凡焦女所遗[10] 香囊巾帕，悉焚弃之。常虑其来而杳不闻问。如是几二十年，累官鸿胪少卿，出知齐州[11] 。

视印[12] 三日，偶携家人子[13] 散步后堂，有两青衣[14] 自别院右舍出，逢生辄趋避。生追视之，一妇人着冠帔[15] 褰帏出，乃焦氏也。生惶惧失措，焦泣泫然曰：“一别二十年，向来婉娈之情，略不相念，汝真忍人也！”生不暇扣其所从来，具以实告。焦氏曰：“吾知之久矣。吾父已死，兄弟不肖，乡里无所依，千里相投。前一日方至此，为阍者[16] 所拒，恳祈再三，仅得托足。今一身孤单，茫无栖泊，汝既有嘉偶，吾得备侧室，竟[17] 此余生，以奉事君子[18] 及尊夫人足矣，前事不复校也。”语毕长恸。生软语慰藉之，且畏彰闻于外，乃以语朱氏。朱素贤淑，欣然迎归，待之如妹。越两旬，生微醉，诣其室寝。明日，门不启。家人趣起视事，则反扃其户，寂若无人。朱氏闻之，唤仆破壁而入，生已死牖下，口鼻流血，焦与青衣皆不见。是夕，朱氏梦焦曰：“满生受我家厚恩而负心若此，自其去后，吾抱恨而死，我父相继沦没。年移岁迁，方获报怨，此已幽府伸诉，逮证[19] 矣。”朱未及问而寤，但护丧柩南还。此事略类王魁。至今百余年，人罕有知者。

——《夷坚志》

【赏析】

满少卿本来也是淮南世家子弟，后来浪游四方，落魄凤翔，在饥寒交迫中栖身客舍。邻叟焦大郎见他可怜，给予饭食，他因而每天到焦家去，认识了焦女。由于两个年轻男女的朝夕相见，不久便发生恋情，焦女为他而失贞。焦大郎知道后，虽然责备了几句，还是将女儿嫁给他。这一段情节发展得很自然很正常，也表现出焦大郎的厚道开明，气氛是和谐的、轻快的。但开头“生独跅弛不羁，浪游四方”两句，已暗示他是一个轻浮的青年。

成婚之后，满少卿又中了进士，便想往京中去求美缺。临行时，对焦女说的话也是出于真情。

到京后，因族人的催促而回淮南老家，遇到了叔父。叔父劝他早日成家，并为他介绍一个名门之女。叔父并不知道满少卿已经娶了焦氏，所以完全出于好心。满少卿“但唯唯而已，心殊窘惧”，说明他在起先是被动的，内心还在冲突，思想有起伏。可是几天之后，他却完全变了，不但厌恶焦氏门户寒微，还将焦氏赠送的表示恩爱的东西，一概焚烧，又生怕焦氏到来，所以一直不给她音讯。“恶念”自此萌发，悲剧的信号已在闪动了。

后来忽然狭路相逢，遇到焦氏，焦氏且哭且骂，末了低声下气地要求只做一个侧室。焦氏原是发妻，又是个刚强而有志气的人，怎么会自甘屈居侧室？作者先给读者留下一个疑窦。

最后的结局就像作者所写的那样，不必多说。

这一类“始乱终弃”的故事，在古代多得很，有虚构的，有影射的，例如王魁负桂英，本篇结末也已提到。

用今天的眼光看，满少卿是犯了重婚罪，应受法律惩处，但作者所要谴责的还是在道德上的败坏。首先，他不应该向叔父隐瞒已婚的事实。其次，在经过一个心理转变的过程之后，他对焦氏原来还保持的一点旧情，就此彻底消灭了，断送了，真的成为忘恩负义的薄情人了。这个逆转，并没有受到什么压力。

如果在现代，焦氏可以向法院起诉，可是在古代，焦氏只能成为弃妇，何况她丈夫已位至知州（即太守），不会有人支持她，于是只能通过冥府活捉。

值得同情的倒是朱氏。她很贤惠善良，事先既不知道，事后也不妒忌，这时却成为护丧南还的遗孀了。

（金性尧）

注　释

[1].少卿：官名，一个部门的副长官。

[2].跅弛不羁：放纵而无约束。

[3].披猖：狼狈的样子。

[4].槐简：槐树制的手版。

[5].外舅：岳父。

[6].戒行：斋戒而行。

[7].尉：这里指知县的佐吏。

[8].宋都：今河南商丘。

[9].需次：官员授官后，按资历依次补缺。

[10].遗（wèi）：赠送。

[11].齐州：州名。州治历城（今山东济南）。

[12].视印：正式就任。

[13].家人子：这里指婢女。

[14].青衣：婢女。

[15].冠帔：俗语所谓凤冠霞帔，表示焦氏仍着新婚时的服装。

[16].阍者：管门人。

[17].竟：了结。

[18].君子：此为对丈夫的尊称。

[19].逮证：逮去对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