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 鱼 记

［宋］刘 斧

嘉祐[1] 岁中，广州渔者夜网得一鱼，重百斤，舟载以归。洎[2] 晓视之，人面龟身，腹有数十足，颈下有两手如人手。其背似鳖，细视项有短发甚密，脑后又有一目，胸腹五色，皆绀碧可爱。众渔环视，莫能知其名。询诸渔人，亦无识者。众谓杀之不祥，渔人以复[3] 荷而归，求人辨之。置于庭下，以败席覆之。

夜切切有声，渔者起，寻其声而听之，其声出于败席之下，其音虽细，而分明可辨，乃鱼也。渔者蹑足附耳听之，云：“因争闲事离天界，却被渔人网取归。”渔者不觉失声，则鱼不复言。渔者以为怪，欲弃之，且倡言于人。

有市将[4] 蒋庆知而求之于渔者，得之，以巨竹器荷归，复致于轩楹间，以物覆之。中夜则潜足往听之，鱼言云：“不合漏泄闲言语，今又移来别一家。”至晓不复言。

明日，庆他出，妻子环而观之，鱼或言曰：“渴杀我也。”观者回走，急求庆而语之，庆曰：“我载之以巨盆，汲井水以沃之。”及暮，鱼又言曰：“此非吾所食。”庆询渔者，鱼出于海，海水至咸，庆遣仆取海水养之。

是夜庆与妻又听之，鱼曰：“放我者生，留我者死。”妻谓庆曰：“亟放出，无招祸也。”庆曰：“我不比人，安惧？”竟不放。

更后两日，庆乘醉执刀临鱼而祝曰：“汝能言，乃鱼之灵者。汝今明言告我，我当放汝归海。汝若默默，则吾以刀屠汝矣。”鱼即言曰：“我龙之幼妻也。因与龙竞闲事，我忿然离所居至近岸，不意入于渔网中。汝若杀我，无益。放我，当有厚报。”庆即以小舟载入海，深水而放之。

后半年，庆游于市，有执美珠货者，庆爱之，问其价，货者曰：“五百缗。”庆以为廉，乃酹之半。货者许诺曰：“我识君，君且持珠归，吾明日就君之第取其直。”乃去，后竟不来。庆归，私念：此珠可直数千金，吾既得甚廉，又不来取直，何也？异日复见货珠人，庆谓来取价，其人曰：“龙之幼妻使我以珠报君不杀之恩也。”其人乃远去。

此事人多传闻者，余见庆子，得其实而书之也。

——《青琐高议》

【赏析】

这是一篇东方的《渔夫和金鱼的故事》。和普希金的童话相比较，我们会发现许多东西方文化上的差异。这两个故事中，渔夫捕到的都是一种会说话的鱼，普希金童话中的鱼外形上只是一条普通的金鱼，而这篇志怪中的鱼却是“人面龟身，腹有数十足，颈下有两手如人手。其背似鳖，细视项有短发甚密，脑后又有一目，胸腹五色”，作者不惜笔墨地描写这种根本不存在的异鱼，正是志怪小说那种“记殊方异物”的特点决定的，也表现出东方的“成年人的童话”的特征。

普希金的童话中，金鱼在获释前没有遇到太多的磨难，故事的曲折在写人的欲望的膨胀。这篇志怪小说中的异鱼在获释之前则几经易手，有着曲折的经历和遭遇。普氏童话体现了讽世喻世的主题，这篇志怪则体现了“传奇”的创作主张。

普希金的童话中，渔夫的妻子是主角。老渔夫不得不一次次地秉承老太婆的旨意，向金鱼索要报酬，其中多少体现出西方人传统中的对女性的尊重。《异鱼记》中蒋庆妻劝说蒋庆放鱼归海，以免招致祸端，而蒋庆不予理睬。《异鱼记》中，蒋庆是主角，他也和那渔夫的老太婆一样贪婪，一心要趁机在异鱼身上捞一把。几番对话毫无收获之后，他便凶相毕露，“乘醉”直言，威胁异鱼，迫使异鱼说出“当有厚报”的话。蒋庆这种施“恩”图报的心理，正是和他那唯利是图的商人本性是一致的。

普希金的童话，赋予金鱼许多神奇的力量，借助浪漫的想象，嘲讽那种欲壑难填的贪婪。读者明知其假，却能从中得到许多艺术的享受和深刻的教育。作为志怪小说的《异鱼记》，明明是虚构出来的荒诞的故事，可是作者偏偏要振振有词地说：“余见（蒋）庆子，得其实而书之也。”以虚为实，讲假话不脸红的写法，目的是引人信以为真，增加其可读性而已。

（陈建生）

注　释

[1].嘉祐：北宋时仁宗的年号（1056—1063）。

[2].洎（jì）：自，到。

[3].复：夹衣。

[4].市将：市场管理人员或经纪人中的小头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