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

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

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鉴赏】本诗是李商隐的一首隐约幽微之作。

《穆天子传》载，周穆王西游至昆仑山，西王母宴之于瑶池。临别，西王母为天子谣，曰：“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天子答之，曰：“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表示三年之后再来。诗作前两句说西王母在瑶池上把雕饰精美的窗户打开等待，只听得黄竹歌声音动地悲哀。瑶池，西王母所居之地。阿母，即西王母，《武帝内传》称王母为“玄都阿母”。黄竹，穆天子猎于苹泽，有阴雨，日中大寒，北风雨雪，有冻人，天子作诗三章以哀民，中有“我徂黄竹”句，故名《黄竹诗》。西王母开窗眺望，殷切等候穆天子的到来，却怎么也等不到，由此引出诗的后两句。

此诗最为人称道的是后两句：“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周穆王的八骏能够一日行三万里，此为夸张手法，极写穆王若想再来，当如反手之易。但是，偏偏穆王就再也没有来过，那么，是什么事情使得周穆王从不再来呢?李商隐抛给了读者一个无理之极的问题。

说它无理，是因为上古传说幽渺，要知道周穆王为什么没有再去见西王母，这是谁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但李商隐诗机迸发，行笔至此，偏偏就提出了这个问题，可谓无理之极。清贺裳《载酒园诗话》曰：“诗又有以无理而妙者，如李益‘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此可以理求乎?然自是妙语。至如义山‘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则又无理之理，更进一层。总之诗不可以执一而论。”这个评论，就是注意到了此诗“无理而妙”的特点。

李商隐此诗的妙处，还在于这个“无理而妙”的“妙”字之上。诗歌行文信手拈来，神气完足，绝无干涩牵强之迹。清方南堂《辍锻录》云：“古云：‘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李义山‘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语圆意足，信手拈来，无非妙趣，可知诗之天地，广大含宏，包罗万有，持一论以说诗，皆井蛙之见也。”这种诗情的迸发，也许是李商隐当时脑海一瞬的妙想，思之于心，笔之于纸，便成了这千古名句。陆游《文章》诗曰：“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正是古今才子创作出锦绣文章的一个写照。

此诗就古事翻出新意，其本事实不可考，有以为讽刺学仙者，如《玉溪生诗集笺注》引钱良择观点;有以此诗为讽刺唐武宗者，如《笺注》引程梦星观点，认为唐武宗好仙道，好游猎，宠幸王才人，其特点行事正与周穆王同。但这些推测，均难以指实。也许，我们应该持有明代高棅《批点唐诗正声》的态度：“风格散逸，此盛唐绝调中有所不及者，一读心为之快之。”我们只需单纯地欣赏李商隐其诗的诗艺之美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