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 灯 银

［清］宣 鼎

吾乡[1] 北郭有桥名曰锁冈，俗传其下有窟宅若洞天，内皆朱提[2] ，累累若金穴。然非有须女、无须男适相逢，裸而开之，不可得。诚离奇缥缈语也。有秦邮[3] 某，品极贪鄙，生平不识父名，不详母氏，惟见白银则作鹭鸶笑[4] 。虽小读诗书，胸究无点墨，退而学弄船。是年偶过长湖[5] ，运红莲稻[6] ，贩山豨莶[7] ，停泊江口，以事入城。月夜回，经桥下过，忽见断岸边有朱扉半掩，兽面金环，摇之锵然鸣。心谓屡由此过，从未见有此世家，然则在昔未曾留意乎？推其扉，訇然遽辟，悄焉走入。试惊以嗽，无一应者，大声呼，亦无一应者。遂放胆前进。见正西堂宇大书金额曰：“地不爱宝”。旁有白榜，青书一联云：“镪[8] 纵如山，岂半点得填贪壑；源真似水，许千年水镇[9] 横流。”某默识[10] 。环顾四壁，则果如里谚所述者，峨峨不动，或大如斗，或小如杯，堆积纵横，诚不可以数计。左右两个[11] ，亦复贮之。某俯拾，即得一小锭袖之，约重十两。意且代掩扉，速鼓棹[12] 来，陆续运回邑[13] ，可立地成石崇[14] 矣。再视中堂有巨瓮三，内皆蚖膏[15] ，一穗孤灯，荧荧欲黯，均以指剔之，光明顿生，室中宝物更灿灿盈其眸。心喜足忙，仍奔从原路出，告其妻。出银视之，艳如雪，白如霜也。急刺船往，天已明矣，寻朱扉杳不可得。惟桥畔沙际，如锥划草书一行曰：“锁冈桥，锁白镪，天所留，神所掌。秦邮某，心莫痒。赏汝剔灯银十两，幽闼[16] 深深毋妄想！”

——《夜雨秋灯录》

【赏析】

这个故事写秦邮某贪鄙之状挺是生动。月夜忽见朱门“半掩”（观察甚是敏锐），贪心即生，兽面金环，不问谁氏，“摇之锵然鸣”，诈取耶？鼠窃耶？见此“世家”，心怦怦然矣。遂“推其扉……悄焉走入”，蹑手蹑足，像个惯偷。毕竟心虚，先“试惊以嗽”，装模作样，后“大声呼”，写得维妙维肖。经过这么一番试探，侦察，确是无人，于是“放胆前进”，此时可以想见其步态、神色如何了。洞天中的门额、楹联皆为戒贪之语，对明白人不啻棒喝，无奈其财迷心窍，“镪纵如山，岂半点得填贪壑”，他只知此中真有白镪，“果如里谚所述”，哪里理会填得填不得“贪壑”？偷儿在哪里都改不了窃性，此时他还不敢大干，偷偷拿起一小锭藏起，生怕有人看见似的，还估估重量，“约重十两”。这也是绘形绘色的细节描写。至此，算是一个段落。下面“再视中堂有巨瓮三”，新发现鼓起了他更大的贪欲，“心喜足忙”，奔出，“急刺船往”，贪鄙进入了癫狂状态……

或问：既然秦邮某这样无耻，为何洞神还赏他十两银子呢？答曰：故事结尾的神示不是说了吗，“赏汝剔灯银十两”，这是付给他拨亮神灯的工钱。神灵在这里不是公平地按劳付酬，而是戏弄他。神灯是点于死者身旁或墓穴里的灯，剔灯者为死者的孝子贤孙或阴间的小鬼，秦邮某就是充当这样的角色，得了这点“便宜”。再者，神灵或许知秦邮某贪鄙，有意向他展示一下洞天中的财宝，让他的贪欲无限膨胀，叫他“是耶，非耶”，一辈子心里痒痒，不得安静。这大概也是一种精神惩罚吧！

（汤华泉）

注　释

[1].吾乡：当为作者家乡安徽天长。

[2].朱提：指银。

[3].秦邮：即江苏高邮。

[4].鹭鸶笑：当为微笑。

[5].长湖：长荡湖，在江苏金坛东南。

[6].红莲稻：当为一稻的品种。

[7].豨莶（xīxiān）：一种药物。

[8].镪：指银。

[9].镇：长。

[10].识：同“志”，记。

[11].个：侧室。

[12].鼓棹：划船。

[13].邑：县，指原籍。

[14].石崇：晋朝时的豪富。

[15].蚖（yuán）膏：指油脂。

[16].闼（tà）：房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