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 生

［唐］张 读

大历[1] 中有吕生者，自会稽上虞[2] 尉[3] 调集于京师。既而侨居永崇里。尝一夕，与其友数辈会食于其室。食毕，将就寝，俄有一妪，容服洁白，长二尺许，出于室之北隅，缓步而来，其状极异。众视之，相向大笑。其妪渐迫其榻，且语曰：“君有会，不能一命[4] 耶？何待吾之薄欤？”吕生叱之，遂退去。至北隅，乃亡所见。且惊且异，莫知其所来。

明日，生独寝于室，又见其妪在北隅下，将前且退，惶惶然若有所惧。生又叱之，遂没。明日，生默念曰：“是必怪也。今夕将至，吾不除之，必为吾患不朝夕[5] 矣。”即命以一剑置其榻下。是夕，果自北隅徐步而来，颜色不惧。至榻前，生以剑挥之，其妪忽上榻，以臂揕[6] 生胸，馀又跃于左右，举袂而舞。久之，又有一妪忽上榻，复以臂揕生，生遽觉一身尽凛然，若霜被于体。生又以剑乱挥，俄有数妪，亦随而舞焉。生挥剑不已。又为十余妪，各长寸许，愈多而貌如一焉，皆不可辨。环走四垣，生惧甚，计不能出。中有一妪谓书生曰：“吾将与合矣，君且观我。”言已，遂相望而来，俱至榻前，翕然[7] 而合，又为一妪，与前见者不异。生惧益甚。乃谓曰：“尔为何怪？而敢如是挠生人耶！当疾去。不然，吾求方士，将以神术制汝。汝又安能为祟耶？”妪笑曰：“君言过矣，果有术士，吾愿见之。吾之来，戏君耳，非敢害也。幸君无惧，吾亦还其所矣。”言毕，遂退于北隅而没。

明日，生以事语于人。有田氏子者，善以符术祛除怪魅，名闻长安中。见说，喜跃曰：“是吾事也，去之若以爪压蚁尔。今夕愿往君舍伺焉。”至夜，生与田氏子俱坐于室，未几而妪果来，又至榻前。田氏子叱曰：“魅疾去！”妪扬然其色，不顾左右，徐步而来去者久之，谓田生曰：“非君之所知也！”其妪忽挥其手，手堕于地，又为一妪，甚小，忽跃而升榻，突入田生口中。田惊曰：“吾死乎！”妪谓生曰：“吾比言[8] 不为君害，君不听；今田生之疾，果何如哉？虽然，妪等亦将成君一富耳。”言毕，又去。

明日，有谓吕生者：“宜于北隅发之，可见矣。”生喜而归，命家僮于其所没处发之。下至丈余，得一瓶，可受斛许[9] ，贮水银甚多。生方悟其妪乃水银精也。田生竟以寒栗而卒。

——《宣室志》

【赏析】

志怪小说塑造的形象，除了鬼魂之外，还有动植物的精怪。动物中以狐、虎为多，植物则是所谓“花妖”，如牡丹精、芭蕉精之类。至于物怪，器物中如镜、剪、杵、臼之类也不少，金银等精怪也有，而以水银为精怪的，则大概只有《吕生》这则故事了。

凡是什么精怪，如果要迷人，一般总是幻化成美女，而这则故事里，则是幻化成老妇人，这是它特异之处。在构思上，老妇第一次出现，虽然“其状极异”，但只像朋友那样说有宴会怎不邀她参加的话。第二次出现时，则“将前且退，惶惶然若有所惧”。到第三次出现时，由于吕生挥剑，她也动武了，而且变出另一妇人，跟着又变成许多相貌相同的小妇人，随又合而为一。这种随分随合的变化特点，与水银的性能十分相似。真是将水银精怪写活了——吕生无可奈何，说要找术士时，那个老妇却说出“戏君耳”的话，扑朔迷离，弄得吕生摸不着头脑，很富传奇色彩。当吕生找来术士田生一起“除去怪魅”时，那老妇就以牙还牙，直至田生不知所措。但还是对吕生说了“成君一富”的话，暗示吕生得到一大瓶水银。这样始于戏弄，终使获益的志怪故事，它的构思是颇有特色的。

（龙潜庵）

注　释

[1].大历：唐代宗年号（766—779）。

[2].上虞：县名，今属浙江。

[3].尉：主管地方治安的官吏。

[4].不能一命：不能招呼一下。

[5].吾患不朝夕：朝夕，早晚。吾患不朝夕，使我早晚都得不到安宁。

[6].揕（zhèn）：用刀剑刺，这里指撞击。

[7].翕（xì）然：形容一致。

[8].比言：过去曾经说过。

[9].斛（hú）许：十斗为一斛。斛许：十斗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