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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 志诚张主管 佚名
释义

志诚张主管

佚名

谁言今古事难穷,

大抵荣枯总是空。

算得生前随分过,

争如云外指溟鸿。

暗添雪色眉根白,

旋落花光脸上红。

惆怅凄凉两回首,

暮林萧索起悲风。

这八句诗,乃西川成都府华阳县王处厚,年纪将及六旬,把镜照面,见须发有几根白的,有感而作。世上之物,少则有壮,壮则有老,古之常理,人人都免不得的。原来诸物都是先白后黑,惟有髭须却是先黑后白。又有戴花刘使君,对镜中见这头发斑白,曾作《醉亭楼》词:

平生性格,随分好些春色,沉醉恋花陌。虽然年老心未老,满头花压巾帽侧,鬓如霜,须似雪,自嗟恻。

几个相知劝我染,几个相知劝我摘。染摘有何益?当初怕成短命鬼,如今已过中年客。且留些妆晚景,尽教白。

如今说东京汴州开封府界有个员外,年逾六旬,须发皤然。只因不伏老,兀自贪色,荡散了一个家计,几乎做了失乡之鬼。这员外姓甚名谁?却做出甚么事来?正是:

尘随车马何年尽?事系人心早晚休。

话说东京汴州开封府界身子里,一个开线铺的员外张士廉,年过六旬,妈妈死后,孑然一身,并无儿女。家有十万赀财,用两个主管营运。张员外忽一日拍胸长叹,对二人说:“我许大年纪,无儿无女,要十万家财何用?”二人曰:“员外何不取房娘子,生得一男半女,也不绝了香火。”员外甚喜,差人随即唤张媒、李媒前来。这两个媒人端的是:

开言成匹配,举口合姻缘。医世上凤只鸾孤,管宇宙单眠独宿。传言玉女,用机关把臂拖来;侍案金童,下说词拦腰抱住。调唆织女害相思,引得嫦娥离月殿。

员外道:“我因无子,相烦你二人说亲。”张媒口中不道,心下思量道:“大伯子许多年纪,如今说亲,说甚么人是得?教我怎地应他?”则见李媒把张媒推一推,便道:“容易!”临行又叫住了道:“我有三句话。”只因说出这三句话来,教员外:

青云有路,番为苦楚之人;白骨无坟,化作失乡之鬼。

媒人道:“不知员外意下何如?”张员外道:“有三件事说与你两人:第一件,要一个人材出众,好模好样的;第二件,要门户相当;第三件,我家下有十万贯家财,须着个有十万贯房奁[1]的亲来对付我。”两个媒人肚里暗笑,口中胡乱答应道:“这三件事都容易。”当下相辞员外自去。张媒在路上与李媒商议道:“若说得这头亲事成,也有百十贯钱撰。只是员外说的话太不着人[2]。有那三件事的,他不去嫁个年少郎君,却肯随你这老头子。偏你这几根白胡须是沙糖拌的!”李媒道:“我有一头,到也凑巧,人材出众,门户相当。”张媒道:“是谁家?”李媒云:“是王招宣府里出来的小夫人。王招宣初娶时,十分宠幸;后来只为一句话破绽[3]些,失了主人之心,情愿白白里把与人。只要个有门风的便肯。随身房计,少也有几万贯。只怕年纪忒小些。”张媒道:“不愁小的忒小,还愁老的忒老。这头亲,张员外怕不中意!只是雌儿[4]心下必然不美。如今对雌儿说,把张家年纪瞒过了一二十年,两边就差不多了。”李媒道:“明日是个相合日[5],我同你先到张宅讲定财礼,随到王招宣府一说便成。”是晚各归无话。

次日,二媒约会了,双双的到张员外宅里说:“昨日员外分付的三件事,老媳寻得一头亲,难得恁般凑巧。第一件,人材十分足色;第二件,是王招宣府里出来有名声的;第三件,十万贯房奁。则怕员外嫌他年小。”张员外问道:“却几岁?”张媒应道:“小如员外三四十岁。”张员外满脸堆笑道:“全仗作成则个。”

话休絮烦,当下两边俱说允了,少不得行财纳礼。奠雁[6]已毕,花烛成亲。次早,参拜家堂,张员外穿紫罗衫,新头巾、新靴、新袜。这小夫人着乾红销金大袖团花霞帔,销金盖头,生得:

新月笼眉,春桃拂脸。意态幽花殊丽,肌肤嫩玉生光。说不尽万种妖娆,画不出千般艳冶。何须楚峡云飞过,便是蓬莱殿里人。

张员外从下至上看过,暗暗地喝采。小夫人揭起盖头,看见员外须眉皓白,暗暗的叫苦。花烛夜过了,张员外心下喜欢,小夫人心中不乐。

过了月余,只见一人相揖道:“今日是员外生辰,小道送疏在此。”原来员外但遇初一月半本命生辰,须有道疏[7]。那时小夫人开疏看时,扑簌簌两行泪下,见这员外年已六十,埋怨两个媒人将我误了。看那张员外时,这几日又添了四五件在身上:

腰便添疼,眼便添泪,耳便添聋,鼻便添涕。

一日,员外对小夫人道:“出外薄干[8],夫人耐静。”小夫人勉强应道:“员外早去早归。”说了,员外自出去。小夫人自思量:我恁地一个人,许多房奁,却嫁一个白须老儿,好不生烦恼。身边立着从嫁道:“夫人,今日何不门外看看消遣?”小夫人听说,便同养娘[9]到外边来看。

这张员外门首是胭脂绒线铺,两壁装着厨柜,当中一个紫绢沿边帘子。养娘放下帘钩,垂下帘子。门前两个主管:一个李庆,五十来岁;一个张胜,年纪三十来岁。二人见放下帘子,问道:“为甚么?”养娘道:“夫人出来看街。”两个主管躬身在帘子前参见。小夫人在帘子底下,启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说不得数句言语,教张胜惹场烦恼:

远如沙漠,何殊没底沧溟;重若丘山,难比无穷泰华。

小夫人先叫李主管问道:“在员外宅里多少年了?”李主管道:“李庆在此三十余年。”夫人道:“员外寻常照管你也不曾?”李主管道:“一饮一啄,皆出员外。”却问张主管。张主管道:“张胜从先父在员外宅里二十余年,张胜随着先父便趋事员外,如今也有十余年。”小夫人问道:“员外曾管顾你么?”张胜道:“举家衣食,皆出员外所赐。”小夫人道:“主管少待。”小夫人折身进去,不多时,递些物与李主管。把袖包手来接,躬身谢了。小夫人却叫张主管道:“终不成与了他,不与你。这物件虽不值钱,也有好处。”张主管也依李主管接取,躬身谢了。小夫人又看了一回,自入去。两个主管各自出门前去支持买卖。原来李主管得的是十文银钱,张主管得的却是十文金钱。当时张主管也不知道李主管得的是银钱,李主管不知张主管得的是金钱。当日天色已晚,但见:

野烟四合,宿鸟归林。佳人秉烛归房,路上行人投店。渔父负鱼归竹径,牧童骑犊返孤村。

当日晚算了帐目,把文簿呈张员外,今日卖几文,买几文,人上欠几文,都佥押了。原来两个主管,各轮一个在店中当值。其日却好正轮着张主管值宿。门外是一间小房,点着一盏灯,张主管闲坐半晌,安排歇宿。忽听得有人来敲门。张主管听得,问道:“是谁?”应道:“你快开门,却说与你。”张主管开房门,那人跄将入来,闪身已在灯光背后。张主管看时,是个妇人。张主管见了一惊,慌忙道:“小娘子,你这早晚来有甚事?”那妇人应道:“我不是私来,早间与你物事的教我来。”张主管道:“小夫人与我十文金钱。想是教你来讨还?”那妇女道:“你不理会得,李主管得的是银钱。如今小夫人又教把一件物来与你。”只见那妇人背上取下一包衣服,打开来看道:“这几件把与你穿的。又有几件妇女的衣服,把与你娘。”只见妇女留下衣服,作别出门,复回身道:“还有一件要紧的到忘了。”又向衣袖里取出一锭五十两大银,撇了自去。当夜张胜无故得了许多东西,不明不白,一夜不曾睡着。

明日早起来,张主管开了店门,依旧做买卖。等得李主管到了,将铺面交割与他。张胜自归到家中,拿出衣服银子与娘看。娘问:“这物事那里来的?”张主管把夜来的话,一一说与娘知。婆婆听得,说道:“孩儿,小夫人他把金钱与你,又把衣服银子与你,却是甚么意思?娘如今六十已上年纪,自从没了你爷,便满眼只看你。若是你做出事来,老身靠谁?明日便不要去。”这张主管是个本分之人,况又是个孝顺的,听见娘说,便不往铺里去。张员外见他不去,使人来叫,问道:“如何主管不来?”婆婆应道:“孩儿感些风寒,这几日身子不快,来不得。传语员外得知,一好便来。”又过了几日,李主管见他不来,自来叫道:“张主管如何不来?铺中没人相帮。”老娘只是推身子不快,这两日反重。李主管自去。张员外三五遍使人来叫,做娘的只是说未得好。张员外见三回五次叫他不来,猜道必是别有去处。

志诚张主管

——明天启刻本《警世通言》插图

张胜自在家中,时光迅速,日月如梭,捻指之间,在家中早过了一月有余。道不得坐吃山崩。虽然得这小夫人许多物事,那一锭大银子,容易不敢出笏[10],衣裳又不好变卖。不去营运,日往月来,手内使得没了,却来问娘道:“不教儿子去张员外宅里去,闲了经纪。如今在家中,日逐盘费如何措置?”那婆婆听得说,用手一指,指着屋梁上道:“孩儿,你见也不见?”张胜看时,原来屋梁上挂着一个包,取将下来。道:“你爷养得你这等大,则是这件物事身上。”打开纸包看时,是个花栲栳[11]儿。婆婆道:“你如今依先做这道路,习爷的生意,卖些胭脂绒线。”

当日时遇元宵,张胜道:“今日元宵夜,端门下放灯。”便问娘道:“儿子欲去看灯则个。”娘道:“孩儿,你许多时不行这条路,如今去端门看灯,从张员外门前过,又去惹是招非。”张胜道:“是人都去看灯,说道今年好灯。儿子去去便归,不从张员外门前过便了。”娘道:“要去看灯不妨,则是你自去看不得,同一个相识做伴去才好。”张胜道:“我与王二哥同去。”娘道:“你两个去看不妨。第一莫得吃酒,第二同去同回。”分付了,两个来端门下看灯。正撞着当时赐御酒,撒金钱,好热闹。王二哥道:“这里难看灯。一来我们身小力怯,着甚来由吃挨吃搅?不如去一处看,那里也抓缚着一座鳌山。”张胜问道:“在那里?”王二哥道:“你到不知。王招宣府里抓缚着小鳌山[12],今夜也放灯。”两个便复身回来,却到王招宣府前。原来人又热闹似端门下。就府门前不见了王二哥,张胜只叫得声苦:“却是怎地归去?临出门时,我娘分付道:‘你两个同去同回。’如何不见了王二哥?只我先到屋里,我娘便不焦躁。若是王二哥先回,我娘定道我那里去。”当夜看不得那灯,独自一个行来行去,猛省道:“前面是我那旧主人张员外宅里,每年到元宵夜,歇浪[13]线铺,添许多烟火。今日想他也未收灯。”迤信步行到张员外门前。张胜吃惊,只见张员外家门便关着,十字两条竹竿缚着皮革底钉住,一碗泡灯照着,门上一张手榜贴在。张胜看了,唬得目睁口呆,罔知所措。张胜去这灯光之下,看这手榜上写着道:“开封府左军巡院勘到百姓张士廉为不合……”方才读到“不合”二个字,兀自不知道因甚罪,则见灯笼底下一人喝声道:“你好大胆!来这里看甚的?”张主管吃了一惊,拽开脚步便走。那喝的人大踏步赶将来,叫道:“是甚么人?直恁大胆!夜晚间看这榜做甚么?”唬得张胜便走。渐次间行到巷口,待要转弯归去。相次二更,见一轮明月,正照着当空。正行之间,一个人从后面赶将来,叫道:“张主管,有人请你。”张胜回头看时,是一个酒博士。张胜道:“想是王二哥在巷口等我,置些酒吃,归去恰也好。”同这酒博士到店内,随上楼梯,到一个阁儿前面。量酒道:“在这里。”掀开帘儿,张主管看见一个妇女,身上衣服不堪齐整,头上蓬松,正是:

乌云不整,唯思昔日豪华;粉泪频飘,为忆当年富贵。秋夜月蒙云笼罩,牡丹花被土沉埋。

这妇女叫:“张主管,是我请你。”张主管看了一看,虽有些面熟,却想不起。这妇女道:“张主管,如何不认得我?我便是小夫人。”张主管道:“小夫人如何在这里?”夫人道:“一言难尽。”张胜问:“夫人如何恁地?”小夫人道:“不合信媒人口,嫁了张员外。原来张员外因烧煅假银事犯,把张员外缚去左军巡院里去,至今不知下落,家计并许多房产都封估了。我如今一身无所归着,特地投奔你。你看我平昔之面,留我家中住几时则个。”张胜道:“使不得。第一,家中母亲严谨;第二,道不得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要来张胜家中,断然使不得。”小夫人听得道:“你将为[14]常言俗语道:‘呼蛇容易遣蛇难。’怕日久岁深,盘费重大。我教你看……”用手去怀里提出件物来。

闻钟始觉山藏寺,傍岸方知水隔村。

小夫人将一串一百单八颗[15]西珠数珠,颗颗大如鸡豆子,明光灿烂。张胜见了,喝采道:“有眼不曾见这宝物!”小夫人道:“许多房奁,尽被官府籍没[16]了,则藏得这物。你若肯留在家中,慢慢把这件宝物逐颗去卖,尽可过日。”张主管听得说,正是:

归去只愁红日晚,

思量犹恐马行迟。

横财红粉歌楼酒,

谁为三般事不迷。

当日张胜道:“小夫人要来张胜家中,也得我娘肯时方可。”小夫人道:“和你同去问婆婆。我只在对门人家等回报。”张胜回到家中,将前后事情,逐一对娘说了一遍。婆婆是个老人家,心慈,听说如此落难,连声叫道:“苦恼!苦恼!小夫人在那里?”张胜道:“见在对门等。”婆婆道:“请相见。”相见礼毕,小夫人把适来说的话,从头细说一遍:“如今都无亲戚投奔,特来见婆婆,望乞容留。”婆婆听得说道:“夫人暂住数日不妨。只怕家寒怠慢,思量别的亲戚再去投奔。”小夫人便从怀里取出数珠,递与婆婆。灯光下,婆婆看见,就留小夫人在家住。小夫人道:“来日剪颗来货卖,开起胭脂绒线铺,门前挂着花栲栳儿为记。”张胜道:“有这件宝物,胡乱卖动,便是若干钱。况且五十两一锭大银未动,正好收买货物。”

张胜自从开店,接了张员外一路买卖,其时人唤张胜做小张员外。小夫人屡次来缠张胜,张胜心坚似铁,只以主母相待,并不及乱。当时清明节候,怎见得?

清明何处不生烟,

郊外微风挂纸钱。

人笑人歌芳草地,

乍晴乍雨杏花天。

海棠枝上绵蛮语,

杨柳堤边醉客眠。

红粉佳人争画板,

彩丝摇曳学飞仙。

满城人都出去金明池游玩。张小员外也出去游玩。到晚回来,却待入万胜门,则听得后面一人叫:“张主管。”当时张胜自思道:“如今人都叫我做小张员外,甚人叫我主管?”回头看时,却是旧主人张员外。张胜看张员外面上刺着四字金印,蓬头垢面,衣服不整齐。即时邀入酒店里一个稳便阁儿坐下。张胜问道:“主人缘何如此狼狈?”张员外道:“不合成了这头亲事。小夫人原是王招宣府里出来的。今年正月初一日,小夫人自在帘儿里看街,只见一个安童[17],托着盒儿,打从面前过去。小夫人叫住问道:‘府中近日有甚事说?’安童道:‘府里别无甚事。则是前日王招宣寻一串一百单八颗西珠数珠不见,带累得一府的人,没一个不吃罪责。’小夫人听得说,脸上或青或红。小安童自去。不多时,二三十人来家,把他房奁和我的家私都搬将去。便捉我下左军巡院拷问,要这一百单八颗数珠。我从不曾见,回说没有。将我打一顿毒棒,拘禁在监。到亏当日小夫人入去房里自吊身死,官司没决撒[18],把我断了。则是一事,至今日那一串一百单八颗数珠,不知下落。”张胜闻言,心下自思道:“小夫人也在我家里,数珠也在我家里,早剪动几颗了。”甚是惶惑。劝了张员外些酒食,相别了。

张胜沿路思量道:“好是惑人!”回到家中,见小夫人,张胜一步退一步道:“告夫人,饶了张胜性命!”小夫人问道:“怎恁的说?”张胜把适来大张员外说的话说了一遍。小夫人听得道:“却不作怪!你看我身上衣裳有缝,一声高似一声。你岂不理会得,他道我在你这里,故意说这话,教你不留我。”张胜道:“你也说得是。”又过了数日,只听得外面道:“有人寻小员外。”张胜出来迎接,便是大张员外。张胜心中道:“家里小夫人使出来相见,是人是鬼,便明白了。”教养娘请小夫人出来。养娘入去,只没寻讨处,不见了小夫人。当时小员外既知小夫人真个是鬼,只得将前面事一一告与大张员外。问道:“这串数珠却在那里?”张胜去房中取出。大张员外叫张胜同来王招宣府中,说将数珠交纳。其余剪去数颗,将钱取赎讫。王招宣赎免张士廉罪犯,将家私给还,仍旧开胭脂绒线铺。大张员外仍请天庆观道士做醮,追荐小夫人。只因小夫人生前甚有张胜的心,死后犹然相从。亏杀张胜立心至诚,到底不曾有染,所以不受其祸,超然无累。如今财色迷人者纷纷皆是,如张胜者,万中无一。有诗赞云:

谁不贪财不爱淫?

始终难染正心人。

少年得似张主管,

鬼祸人非两不侵。

〔注〕

[1]房奁:指嫁妆。

[2]着人:合人心意,讨人喜欢。

[3]破绽:这里指说话不检点。

[4]雌儿:对青年妇女的轻薄称呼。

[5]相合日:指吉日。

[6]奠雁:即献雁。古婚礼,新郎至新娘家迎亲,先进雁为礼。清人胡培翚《仪礼正义》云:“用雁者,取其随时南北不失其节,名不夺女子之时也;又取飞成行,止成列,明嫁娶之礼,长幼有序,不相逾越也。”

[7]道疏:道士拜忏时焚化的祝告文,上写主人姓名及拜忏缘由等。

[8]薄干:办点小事。

[9]养娘:即女佣。

[10]出笏(hù):出脱,使用。

[11]栲栳(kǎo

lǎo):即用柳条或竹篾编成的盛器。

[12]鳌山:指堆成巨龟形状的灯山。

[13]歇浪:意指暂时停止营业。

[14]将为:认为。

[15]一百单八颗:即一百零八颗。宋元时用“单”字表示零数。

[16]籍没:指登记所有的财产,加以没收。

[17]安童:童仆。

[18]决撒:败露。这里意指弄清事情真相。

本篇为宋元话本,录自《京本通俗小说》,撰人不详。《警世通言》卷十六题作《张主管志诚脱奇祸》,又作《小夫人金钱赠年少》。南戏有《志诚主管鬼情集》。篇中所叙生活习俗、语言风格,近于宋元说话。若按宋元说话四家数分类,当归入主要讲述烟花粉黛、人鬼幽期故事的烟粉类小说。

话本叙东京开封府开线铺的老头张员外,娶王招宣府遣嫁的小夫人为妻,小夫人怨苦不已,遂对店中青年主管张胜起了爱慕之心,赠其金钱衣物。张胜怕惹是非,辞职避嫌。元宵节至,张胜上街赏灯,猝见张员外家已被查封,随后又遇小夫人携西珠相投。张胜虽将其收留,却只以主母相待,不及于乱。后来,张胜于清明节外出游玩,邂逅张员外,方知小夫人因盗王府西珠,带累张家被抄,已自缢身死,躲在他家的乃是小夫人的鬼魂。

话本的主观意旨,显然是在劝诫世人要立心志诚,勿贪财色。为了表现这一意旨,作者有意将张员外与张胜进行了对比描写。张员外虽然年逾六旬,却色心不死,贪心不足,不仅想娶一个“人材出众,好模好样的”,而且还要“门当户对”,“有十万贯房奁”。真是“痴人说梦”!用媒婆嘲笑他的话说,他大概真的以为自己“这几根白胡须是白沙糖拌的”。可没料想两个天杀的媒婆居然让他美梦得以成真!尽管如此,他却从此“添”了一身毛病:“腰便添疼,眼便添泪,耳便添聋,鼻便添涕。”这岂不正是贪色惹的祸!更有甚者,小夫人带来的几万贯房奁不仅没能为他增添资财,反使其遭受牵累,结果“荡散了一个家计,几乎做了失乡之鬼”。这岂不又是贪财酿的灾!相比之下,他的主管张胜却能以礼自持,立心志诚,面对小夫人的财色利诱,不是退避躲藏,就是“心坚似铁”,浑如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最后,他还把小夫人赠送的稀世珍宝归还了王招宣,因此得以脱却奇祸,并做了员外。这岂非不贪财色积下的福!难怪作者要夸赞张胜:“如今财色迷人者纷纷皆是,如张胜者,万中无一。”言之不足,还赋诗赞叹:“谁不贪财不爱淫?始终难染正心人。少年得似张主管,鬼祸人非两不侵。”可见,作者是把张胜当作世人学习的榜样来加以描绘的。

不过,今天看来,这个榜样的所作所为着实让人不敢苟同。虽然,他确实有点本分、志诚,不贪美色,但到底缺少人性,麻木不仁;而且还显得比较自私、势利,只乐于接受小夫人赠送的金钱财物,而对小夫人的真挚情意却无动于衷。例如,当小夫人说“我如今一身无所归着,特地投奔你,你看我平昔之面,留我家中住几时则个”时,他立即以“家中母亲严谨”“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为借口,说:“要来张胜家中,断然使不得!”可一看到小夫人掏出稀世珍宝,他马上又改变了口气,表示同意。可见,这是一个多么卑怯虚伪、势利无情的小市民!不幸的是,小夫人竟然爱上了这样一个人。而这,也可以说是其不幸的身世、遭遇导致的。这个可怜的女人,大约原是个寒门子女,身世、姓名皆不得其详,虽然身入王府,不过是王爷的玩物,所以一旦失欢,便被弃如敝屣。按说,她既然年轻貌美,私房钱颇丰,理应嫁一个如意郎君,可不料却为媒人所骗,误嫁了六旬开外的张员外。所以,她才甚不甘心,主动在狭小的生活圈子里选择了张胜,希望能藉此摆脱可悲的命运。可惜的是,她爱的却是一个卑琐、自私的小市民,因而她从未能品尝过爱情的甜美,即使变成了鬼,也仍然未能如愿。虽然如此,她不顾封建妇德,不管主仆名分,矢志不移地追求爱情,死后亦不甘休的精神,却不能不让人为之感叹唏嘘,啧啧赞赏!就连作者本人也不无动情地说:“只因小夫人生前甚有张胜的心,死后犹然相从。”而该话本的思想意义与艺术魅力,恐怕也主要体现在这里吧。

当然,话本采用的叙述技巧也是比较成功的。作者为了突出张胜的“志诚”,主要以张胜作为叙事焦点人物,基本上只写张胜的见闻感受,将叙事信息的传达局限于张胜的耳目之内,对于小夫人等则采用虚写。故而小夫人当初离开王府,偷走西珠,案发后,张员外下狱,小夫人自缢,这些变故,张胜一概不知。元宵赏灯,他猝遇张家被封,小夫人携珠相投,也浑然不知小夫人是“鬼”,更不知小夫人对自己编了谎话,读者当然与张胜一样也被蒙在鼓里。直到张员外出狱,方才真相大白。所以,读至结尾,回想前文,便觉得故事写得真幻莫测,虚实相生,奇谲曲折,饶有兴味。虽然变鬼之说,未免荒诞,但是小夫人对张胜“隔断生死终不泯”的爱情却感人至深,让人不能不哀悯她的可悲和不幸。

另外,该话本对于故事时空的选择,也是较具匠心的。它所描写的元宵节赏灯、清明节游园,都是宋代都市的风俗习尚。宋人吴自牧《梦粱录》卷一即记载,元宵灯夜,“公子王孙,五陵年少,更以纱笼喝道,将带佳人美女,遍地游赏”。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七亦记载,清明节这天“都城之歌儿舞女,遍满园亭,抵暮而归”。可见,这两个民俗节日,乃是青年男女行动比较自由的特殊日子,特别是清明节,还被认为是鬼节,游魂野鬼时常出没。所以选择这两个节日来描写男女遇合,人鬼幽期,不仅可以营造一种真实的生活场景,而且还可以为人物的行动和故事情节的开展等,提供合理的逻辑依据,让彼时的读者倍感亲切、可信。而话本也因为对风俗民情的描写,具有了一定的民族特色。

(纪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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