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叹
离世
灵怀其不吾知兮，〔1〕 | 怀王不知道我清白廉正， |
灵怀其不吾闻。 | 怀王不了解我忠心耿耿。 |
就灵怀之皇祖兮， | 我要向怀王的祖先申冤， |
愬灵怀之鬼神。 | 我要向怀王的鬼神求证。 |
灵怀曾不吾与兮， | 怀王的心不与我的相同， |
即听夫人之谀辞。 | 又听信小人的无耻谗言。 |
余辞上参于天墬兮，〔2〕 | 我说的话可以上合天地， |
旁引之于四时。 | 也能够从旁用四时检验。 |
指日月使延照兮，〔3〕 | 太阳月亮永远知道我心， |
抚招摇以质正。〔4〕 | 北斗七星也可为我证明。 |
立师旷俾端词兮，〔5〕 | 我用的词可请师旷考察， |
命咎繇使并听。〔6〕 | 我讲的话可让皋陶细听。 |
兆出名曰正则兮，〔7〕 | 炙龟求得我的名叫正则， |
卦发字曰灵均。 | 卜卦得到我的字是灵均。 |
余幼既有此鸿节兮，〔8〕 | 我小时候已有好的节度， |
长愈固而弥纯。 | 长大节度更加纯正坚定。 |
不从俗而诐行兮，〔9〕 | 从不随波逐流胡作妄行， |
直躬指而信志。〔10〕 | 我身正志坚而充满信心。 |
不枉绳以追曲兮， | 决不改变直行追求邪曲， |
屈情素以从事。〔11〕 | 委屈自己心志阿谀逢迎。 |
端余行其如玉兮， | 端正我的行为纯洁如玉， |
述皇舆之踵迹。〔12〕 | 遵循先王治国光辉足迹。 |
群阿容以晦光兮，〔13〕 | 群小阿谀奉承君王不明， |
皇舆覆以幽辟。〔14〕 | 朝廷一片黑暗国家危倾。 |
舆中涂以回畔兮，〔15〕 | 好像车行中途忽然回转， |
驷马惊而横奔。 | 如四马惊惧而乱跑狂奔。 |
执组者不能制兮，〔16〕 | 抓住缰绳的人不能控制， |
必折轭而摧辕。〔17〕 | 车轭必然折断车辕毁损。 |
断镳衔以驰骛兮，〔18〕 | 马勒断衔口裂车马飞驰， |
暮去次而敢止。〔19〕 | 傍晚经过旅舍谁敢制止。 |
路荡荡其无人兮， | 道路空空荡荡没有一人， |
遂不御乎千里。 | 车马无羁奔走千里路程。 |
身衡陷而下沈兮， | 马儿陷入泥泽疲惫倒下， |
不可获而复登。 | 车马重新上路已不可能。 |
不顾身之卑贱兮， | 我不顾念自身卑微贫贱， |
惜皇舆之不兴。 | 哀伤楚国事业不能兴盛。 |
出国门而端指兮， | 我离开郢都而意志坚定， |
冀壹寤而锡还。〔20〕 | 希望君王觉悟赐我回还。 |
哀仆夫之坎毒兮，〔21〕 | 可怜仆夫为我表示愤恨， |
屡离忧而逢患。 | 多次受到迫害遭到祸患。 |
九年之中不吾反兮， | 放逐九年君不让我回转， |
思彭咸之水游。 | 使我想起彭咸水里游戏。 |
惜师延之浮渚兮〔22〕 | 痛惜师延浮游濮水小洲。 |
赴汨罗之长流。 | 我也将要奔赴汨罗江流。 |
遵江曲之逶移兮，〔23〕 | 沿着曲折长江宛转前进， |
触石碕而衡游。〔24〕 | 船儿碰到石岸掉头横走。 |
波澧澧而扬浇兮，〔25〕 | 涛声澎湃急流翻起波浪， |
顺长濑之浊流。 | 顺着湍急江水驶进浊流。 |
淩黄沱而下低兮，〔26〕 | 乘着长江波浪顺流而下， |
思还流而复反。 | 心中想返回又扭转船头。 |
玄舆驰而并集兮，〔27〕 | 驾着水车与船并肩向前， |
身容与而日远。 | 我安闲放任地越走越远。 |
櫂舟杭以横濿兮，〔28〕 | 我拨正了航船横渡长江， |
济湘流而南极。 | 我渡过湘水后走向南方。 |
立江界而长吟兮， | 站在长江边上迎风高唱， |
愁哀哀而累息。 | 声声长叹心里无限悲伤。 |
情慌忽以忘归兮，〔29〕 | 我的心中糊涂忘归故里， |
神浮游以高厉。〔30〕 | 精神浮游四周高高飞扬。 |
心蛩蛩而怀顾兮，〔31〕 | 心中常怀忧愁思君念国， |
魂眷眷而独逝。〔32〕 | 魂魄向往故都独自前往。 |
叹曰： | 多么可叹啊： |
余思旧邦，心依违兮。 | 思念故乡心中迟疑不决， |
日暮黄昏，羌幽悲兮。 | 暮色苍茫使我无限忧伤。 |
去郢东迁，余谁慕兮。 | 离开郢都东去我思念谁， |
谗夫党旅，其以兹故兮。 | 谗人朋党众多使我流放。 |
河水淫淫，情所愿兮。 | 河水潺潺东流我心羡慕， |
顾瞻郢路，终不返兮。 | 回望郢都道路终不还乡。 |
注释
〔1〕灵怀：指楚怀王。
〔2〕参：配合。墬：籀文“地”字。
〔3〕延：长。照：知。
〔4〕招摇：星名，北斗星座杓部的一颗星。
〔5〕师旷：春秋晋国乐师，生而目盲，善听乐声。
〔6〕咎繇（yáo）：即皋陶，传说是舜的臣子，掌管刑狱。
〔7〕兆：古代占卜烧灼龟甲，龟甲的裂纹称兆，用以判断吉凶。
〔8〕鸿节：大的节度，美好的品格。
〔9〕诐（bì）：不正，邪僻。
〔10〕躬：身。指：通“恉”，意志。直躬指：身正志坚。
〔11〕情素：素志，一贯的志向。
〔12〕述：遵循，依照。皇舆：代指朝廷，国家。这里指先王治理国家。
〔13〕晦光：遮蔽光明，指遮蔽君王的聪明。
〔14〕幽辟：
昧，昏暗。
〔15〕回畔：回转。
〔16〕组：绶一类带子，这里指马缰。
〔17〕轭（è）：车上用具，头系在车辕前横木，脚架于马头。辕（yuán）：车前驾牲畜的直木。
〔18〕镳（biāo）衔：马嚼子。镳：马口衔铁器出在外的两头部分。
〔19〕次：房舍。
〔20〕锡：赐。
〔21〕坎毒：愤恨。
〔22〕师延：商纣王的臣子，为纣王作新声百里之乐，纣王失道，师延抱乐器投濮水而死。
〔23〕逶移：曲折婉转。
〔24〕碕（qí）：曲岸。衡：通“横”。
〔25〕澧（lǐ）澧：波浪声。浇：回波。
〔26〕黄沱：长江的别名。或以为即荆州沱水，黄陵水。
〔27〕玄舆：以水为车。玄：水。
〔28〕櫂（zhào）：划船的用具。杭：通“航”。舟杭：船。濿：渡。
〔29〕慌忽：心神不定。
〔30〕厉：飞扬。
〔31〕蛩（qióng）蛩：忧戚。
〔32〕眷眷：依恋向往。
鉴赏
人不被人理解是痛苦的。在古代，臣子不被君王理解往往遭受贬谪、流放，甚至杀身之祸，自是痛苦不堪。然而这在古代又是非常普遍的现象。屈原高洁忠贞而横遭诬罔和流放，非常有代表性，所以他的遭际在后世引起广泛而长久的共鸣。作者刘向也因弹奏宦官弘恭、石显被废十年，对屈原的身世感触很深，故作《九叹》写屈原以自况。
诗前十二句劈头写屈原不被楚王了解，又努力寻求了解。他向先王诉说，请天地日月为自己的忠贞高洁作证。诗运用排比、夸张和拟人的手法，造成磅礴的气势，写得信誓旦旦。这是虚写屈原的高洁忠贞。
以下十句写屈原生来就有美好的品德，自幼的修炼使他的品德更加纯粹高尚。虽然他遭受奸佞的谗毁和迫害，而丝毫不蝇营狗苟、随波逐流，依然想着协助君王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这一节正面写屈原的高洁忠贞。
以下十二句写楚国奸臣当道，把国家弄得一塌糊涂。楚王昏，法度毁坏，国家像一驾失去控制的马车，狂奔乱跑，眼看就要陷入泥潭。诗虽然写的是楚国政治的腐败和危险处境，实际上从侧面表现屈原爱国之忱和治国才能。在表现手法上也有突出的特点。诗用“皇舆”比喻朝廷和国家，又围绕着这个中心比喻，从不同角度多方面设置比喻。用“驷马横奔”比喻国家背离正确的政治轨道，用“执组者”比喻国君，用“断镳衔”比喻正确的政策遭受破坏，用“身衡陷而下沈”比喻国家穷途末路，将有没顶之灾。它仿佛长藤结瓜，形成一个系统。用“皇舆”比喻朝廷和国家虽然始于屈原，刘向将它发展为长达十二句的一套有关联有中心的比喻，却不能不说是伟大的创造。这样成套的比喻在我国古典诗辞中很少见。
以下十句写屈原虽被贬谪，心中依然时刻期望着国家的兴盛。他希望有一天楚王能召回他，亲自振兴自己的祖国。可是他在贬谪中度过了九年，不仅没有被召回，反而被流放到更远的汨罗江。诗进一步写屈原的忠贞和楚王的“不察”。
以下十八句写屈原乘舟溯流向汨罗去，江流曲折，波浪翻滚。他的心情也像江流一样千回万转，激荡起伏。有时他真想掉转船头回郢都，但又不能这么做。他只有立在江边长长叹息，神游郢都。楚王的命令是无法违抗的，无情的江水载着他日日南去。诗在写作上也颇有匠心。诗紧扣流放的行程，把屈原惆怅的思绪和曲折的江流、翻涌的波涛浑然融合一体，把屈原流放的失意和对国都的眷恋之情，表现得楚楚动人。
最后，诗用“叹曰”总结全文。屈原的心像滔滔东流的江水思念着郢都，而通向郢都的路只能回头望望而已，屈原永远回不去了！多么遗憾！多么凄怆！言有尽而意无穷，诗至此结束了，它的余音却久久在我们心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