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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 开河记 佚名
释义

开河记

佚名

睢阳[1]有王气出,占天耿纯臣奏:“后五百年当有天子兴。”炀帝已昏淫,不以为信,时游木兰庭,命袁宝儿歌《柳枝诗》。因观殿壁上有《广陵图》,帝瞪目视之,移时不能举步。时萧后在侧,谓帝曰:“知他是甚图画,何消皇帝如此挂意?”帝曰:“朕不爱此画,只为思旧游之处。”于是帝以左手凭后肩,右手指图上山水及人烟村落寺宇,历历皆如目前。谓后曰:“朕为陈王时,守镇广陵[2],旦夕游赏。当此之时,以云烟为美景,视荣贵若深冤。岂期久有临轩,万机在躬,使不得豁于怀抱也。”言讫,圣容惨然。后曰:“帝意欲在广陵,何如一幸?”帝闻,心中豁然。

翌日与大臣议,欲泛巨舟自洛入河,自河达海入淮,方至广陵。群臣皆言似此程途,不啻万里,又孟津水紧,沧海波深,若泛巨舟,事有不测。时有谏议大夫萧怀静奏曰:“臣闻秦始皇时,金陵有王气,始皇使人凿断砥柱,王气遂绝。今睢阳有王气,又陛下意在东南,欲泛孟津,又虑危险。况大梁[3]西北有故河道,乃是秦将王离畎[4]水灌大梁之处。欲乞陛下广集兵夫,于大梁起首开掘、西自河阴,引孟津水入,东至淮口,放孟津水出。此间地不过千里,况于睢阳境内过,一则路达广陵,二则凿穿王气。”帝闻奏大喜,群臣皆默。帝乃出敕,朝堂如有谏朕不开河者,斩之。诏以征北大总管麻叔谋为开河都护,以荡寇将军李渊为副使。渊称疾不赴,即以左屯卫将军令狐辛达代李渊为开渠副使都督。

自大梁起首,于乐台[5]之北建修渠所署,命之为卞渠,因名其府署为卞渠上源传舍也。诏发天下丁夫,男年十五已上、五十以下者皆至,如有隐匿者斩三族。帝以河水经于卞,乃赐卞字加水。丁夫计三百六十万人。乃更五家出一人,或老,或幼,或妇人等供馈饭食。又令少年骁卒五万人,各执杖督工为吏,如节级队长之类,共五百四十三万余人。叔谋乃令三分中取一分人,自上源而西至河阴,通连古河道,迤逦趋愁思台而至北去。又令二分丁夫,自上源驿而东去。

其年乃隋大业五年,八月上旬建功[6]。畚锸既集,东西横布数千里。才开断未及丈余,得古堂室,可数间,莹然肃净。漆灯晶煌,照耀如昼。四壁皆有彩画花竹龙鬼之像。中有棺柩,如豪家之葬。其促工吏闻于叔谋。命启棺,一人容貌如生,肌肤洁白如玉而肥。其发自头而出,覆其面,过腹胸下略其足,倒生而上,及其背下而方止。搜得一石铭,上有字如苍颉鸟迹之篆。乃召夫中有识者免其役。有一下邳[7]民,读曰:

我是大金仙,死来一千年。数满一千年,背下有流泉。得逢麻叔谋,葬我在高原。发长至泥丸。更候一千年,方登兜率天[8]

叔谋乃自备棺榇,葬于城西隅之地。次开掘陈留。帝遣使持御署玉祝,并以白璧一双,具少牢之奠,祭于留侯[9]庙以假道。祭讫,忽有大风,出于殿内窗牖间,吹铄人面。使者退。自陈留果开掘东去,往来负担施锹者,风驰电激。远近之人,如蜂屯蚁聚。数日,达雍丘[10]。时有一夫,乃中牟人,偶患伛偻之疾,不能前进,堕于队后,伶仃而行。是夜月色澄静,闻呵殿声甚严。夫鞠躬俟道左,良久,见清道继至,仪卫莫述。一贵人戴侯冠,衣王者衣,乘白马。命左右呼夫至前,谓曰:“与吾言尔十二郎,还白璧一双。尔当宾于胡。”言毕,取璧以授。夫跪受讫,欲再拜,贵人跃马西去。届雍丘,以献于麻都护,熟视,乃帝献留侯物也。诘其夫,夫具道。叔谋性贪,乃匿璧。又不晓其言,虑夫泄于外,乃斩以灭口。

然后于雍丘起工。至大林,林中有小祠庙。叔谋访问村叟。曰:“古老相传,呼为隐士墓,其神甚灵。”叔谋不以为信,将茔域发掘。数尺,忽凿一窍嵌空,群夫下窥,有灯火荧荧。无人敢入者。乃指使将官武平郎将狄去邪者,请入探之。叔谋喜曰:“真荆聂之辈也。”命系去邪腰,下钩,约数十丈,方及地。去邪解其索,行约百步,入一石室。东北各有四石柱,铁索二条系一兽,大如牛。熟视之,一巨鼠也。须臾,石室之西有一石门洞开。一童子出,曰:“子非狄去邪乎?”曰:“然也。”童子曰:“皇甫君望子已久。”乃引入。见一人朱衣,顶云冠,居高堂之上。去邪再拜。其人不言,亦不答拜。绿衣吏引去邪立于堂之西阶下。良久,堂上人呼力士牵取阿来。武夫数人,形貌丑异魁伟,控所见大鼠至。去邪本乃廷臣,知帝小字,莫究其事,但屏气而立。堂上人责鼠曰:“吾遣尔暂脱毛皮,为中国主。何虐民害物,不遵天道?”鼠但点头摇尾而已。堂上人益怒,令武士以大棒挝其脑。一击,捽然有声如墙崩,其鼠大叫若雷吼。方欲举杖再击,俄一童子捧天符而下。堂上惊跃,降阶俯伏听命。童子乃宣言曰:“阿数本一纪,今已七年。更候五年,当以练巾系颈死。”童子去,堂上人复令系鼠于旧室中。堂上人谓去邪曰:“与吾语麻叔谋:谢尔不伐吾茔,来岁奉尔二金刀,勿谓轻酬也。”言讫,绿衣吏人引去邪于他门出。约行十数里,入一林,蹑石扳藤而行。回顾,已失使者。又行三里余,见草舍,一老父坐土榻上。去邪访其处。老父曰:“此乃嵩阳少室山[11]下也。”老父问去邪所至之处。去邪一一言。老父遂细解去邪。去邪知炀帝不永之事。且曰:“子能免官,即脱身于虎口也。”去邪东行,回视茅屋,已失所在。时麻叔谋已至宁阳县[12]。去邪见叔谋,具白其事。元来去邪入墓后,其墓自崩。将谓去邪已死,今日却来。叔谋不信,将谓狂人。去邪乃托狂疾,隐终南山。时炀帝以患脑痛,月余不视朝。访其因,皆言帝梦中为人挝其脑,遂发痛数日。乃是去邪见鼠之日也。

叔谋既至宁陵县[13],患风逆,起坐不得。帝令太医令巢元方往视之。曰:“风入腠理,病在胸臆。须用嫩羊肥者蒸熟,糁药食之,则瘥。”叔谋取半年羊羔,杀而取腔,以和药,药未尽而病已痊。自后每令杀羊羔,日数枚。同杏酪五味蒸之,置其腔盘中,自以手脔擘[14]而食之,谓曰含酥脔。乡村献羊羔者日数千人,皆厚酬其直。宁陵下马村民陶榔儿,家中巨富,兄弟皆凶悖。以祖父茔域傍河道二丈余,虑其发掘。乃盗他人孩儿年三四岁者,杀之,去头足,蒸熟,献叔谋。咀嚼香美,迥异于羊羔,爱慕不已。召诘榔儿,榔儿乘醉泄其事。及醒,叔谋乃以金十两与榔儿,又令役夫置一河曲以护其茔域。榔儿兄弟自后每盗以献,所获甚厚。贫民有知者,竞窃人家子以献,求赐。襄邑宁陵睢阳界所失孩儿数百,冤痛哀声,旦夕不辍。虎贲郎将段达为中门使,掌四方表奏事,叔谋令家奴黄金窟将金赠与。凡有上表及讼食子者,不讯其词理,并令笞背四十,押出洛阳。道中死者,十有七八。时令狐辛达知之,潜令人收孩骨,未及数日,已盈车。于是城市村坊之民有孩儿者,家做木柜,铁裹其缝。每夜,置子于柜中锁之,全家秉烛围守。至天明,开柜见子,即长幼皆贺。

既达睢阳界,有濠寨使陈伯恭言此河道若取直路,径穿透睢阳城,如要回护,即取令旨。叔谋怒其言回护,令推出腰斩。令狐辛达救之。时睢阳坊市豪民一百八十户,皆恐掘穿其宅并茔域,乃以醵金[15]三千两,将献于叔谋,未有梯媒[16]可达。忽穿至一大林,中有墓,古老相传云宋司马华元墓。掘透一石室,室中漆灯棺柩帐幕之类,遇风皆化为灰烬。得一石铭,云:“睢阳土地高,汴水可为濠。若也不回避,奉赠二金刀。”叔谋曰:“此乃诈也。不足信。”是日,叔谋梦使者召至一宫殿上,一人衣绛绡,戴进贤冠。叔谋再拜,王亦答拜。拜毕,曰:“寡人宋襄公也。上帝命镇此方,二千年矣。倘将军借其方便,回护此城,即一城老幼皆荷恩德也。”叔谋不允。又曰:“适来护城之事,盖非寡人之意。况奉上帝之命,言此地后五百年间,当有王者建万世之业。岂可偶为游逸,致使掘穿王气。”叔谋亦不允。良久,有使者入奏云:“大司马华元至矣。”左右引一人,紫衣,戴进贤冠,拜觐于王前。王乃叙护城之事。其人勃然大怒曰:“上帝有命匡护,叔谋愚昧之夫,不晓天命。”乃大呼左右,令置拷讯之物。王者曰:“拷讯之事,何法最苦?”紫衣人曰:“铜汁灌之口,烂其肠胃,此为第一。”王许之。乃有数武夫拽叔谋,脱去其衣,惟留犊鼻,缚铁柱上,欲以铜汁灌之。叔谋魂胆俱丧。殿上人连止之曰:“护城之事如何?”叔谋连声言:“谨依上命。”遂令解缚。与本衣冠。王令引去,将行,紫衣人曰:“上帝赐叔谋金三千两,取于民间。”叔谋性贪,谓使者曰:“上帝赐金,此何言也?”使者曰:“有睢阳百姓献与将军,此阴注阳受也。”忽如梦觉,但觉神不住体。睢阳民果赂黄金窟而献金三千两。叔谋思梦中事,乃收之。立召陈伯恭,令自睢阳西穿渠,南去回屈,东行过刘赵村,连延而去。令狐辛达知之,累上表,亦为段达抑而不献。

至彭城[17],路经大林中,有偃王墓。掘数尺,不可掘,乃铜铁也。四面掘去其土,唯见铁。墓旁安石门,扃锁甚严。用人杨民计,撞开墓门。叔谋自入墓中,行百余步,二童子当前云:“偃王颙候[18]久矣。”乃随而入。见宫殿,一人戴通天冠,衣绛绡衣,坐殿上。叔谋拜,王亦拜,曰:“寡人茔域,当于河道。今奉与将军玉宝,遣君当有天下。倘然护之,丘山之幸也。”叔谋许之。王乃令使者持一玉印与叔谋。叔谋视之,印文乃古帝王受命玉宝也。叔谋大喜。王又曰:“再三保惜,此刀刀之兆也。”叔谋出,令兵夫日护其墓。时炀帝在洛阳,忽失国宝,搜访宫闱,莫知所在,隐而不宣。炀帝督工甚急。叔谋乃自徐州,朝夕无暇,所役之夫已少一百五十余万,下寨之处,死尸满野。

帝在观文殿读书,因览《史记》,见秦始皇筑长城之事,谓宰相宇文达曰:“始皇时至此已及千年,料长城已应摧毁。”宇文达顺帝意,奏曰:“陛下偶然续秦皇之事,建万世之业,莫若修其城,坚其壁。”帝大喜。乃诏以舒国公贺若弼为修城都护,以谏议大夫高颎为副使,以江淮吴楚襄邓陈蔡并开拓诸州丁夫一百二十万修长城。诏下,若弼谏曰:“臣闻始皇筑长城于绝塞,连延一万里,男死女旷,妇寡子孤,其城未就,父子俱死。陛下欲听狂夫之言,学亡秦之事,但恐社稷崩离,有同秦世。”帝大怒,未及发言,宇文达在侧,乃叱曰:“尔武夫狂卒,有何知,而乱其大谋?”若弼怒,以象简击宇文达。帝怒,令囚若弼于家,是夜饮鸩死。高颎亦不行。宇文达乃举司农卿宇文弼为修城都护,以民部侍郎宇文恺为副使。

时叔谋开汴渠盈灌口,点检丁夫,约折二百五十万人。其部役兵士旧五万人,折二万三千人。工既毕,上言于帝。遣决汴口,注水入汴渠。帝自洛阳迁驾大渠。诏江淮诸州造大船五百只。使命至,急如星火。民间有配著造船一只者,家产破用皆尽,犹有不足,枷项笞背,然后鬻货男女,以供官用。龙舟既成,泛江沿淮而下。至大梁,又别加修饰,砌以七宝金玉之类。于是吴越间取民间女年十五六岁者五百人,谓之殿脚女。至于龙舟御楫,即每船用彩缆十条,每条用殿脚女十人,嫩羊十口,令殿脚女与羊相间而行,牵之。时恐盛暑,翰林学士虞世基献计,请用垂柳栽于汴渠两堤上。一则树根四散,鞠护河堤;二乃牵船之人,获其阴凉;三则牵舟之羊食其叶。上大喜,诏民间有柳一株,赏一缣。百姓竞献之。又令亲种,帝自种一株,群臣次第种,方及百姓。时有谣言曰:“天子先栽,然后百姓栽。”栽毕,帝御笔写赐垂杨柳姓杨,曰“杨柳”也。时舳舻相继,连接千里,自大梁至淮口,联绵不绝。

锦帆过处,香闻百里。既过雍丘,渐达宁陵界。水势渐紧,龙舟阻碍,牵驾之人,费功转甚。时有虎贲郎将鲜于俱为护缆使,上言水浅河窄,行舟甚难。上以问虞世基。曰:“请为铁脚木鹅,长一丈二尺,上流放下。如木鹅住,即是浅处。”帝依其言,乃令右翊将军刘岑验其水浅之处。自雍丘至汉口,得一百二十九处。帝大怒,令根究本处人吏姓名。应是木鹅住处,两岸地分之人皆缚之,倒埋于岸下,曰:“令教‘生为开河夫,死作抱沙鬼’。”又埋却五万余人。既达睢阳,帝问叔谋曰:“坊市人烟,所掘几何?”叔谋曰:“睢阳地灵,不可干犯。若掘之,必有不祥。臣已回护其城。”帝怒,令刘岑乘小舟根访屈曲之处,比直路较二十里。帝益怒,乃令擒出叔谋,囚于后狱。急使宣令狐辛达询问其由,辛达奏:“自宁陵便为不法,初食羊脔,后啖婴儿;养贼陶榔儿,盗人之子;受金三千两,于睢阳擅易河道。”乃取小儿骨进呈。帝曰:“何不奏达?”辛达曰:“表章数上,为段达扼而不进。”帝令人搜叔谋囊橐间,得睢阳民所献金,又得留侯所还白璧及受命宝玉印。上惊异,谓宇文达曰:“金与璧皆微物。寡人之宝,何自而得乎?”宇文达曰:“必是遣贼窃取之矣。”帝瞪目而言曰:“叔谋今日窃吾宝,明日盗吾首矣。”辛达在侧,奏曰:“叔谋常遣陶榔儿盗人之子,恐国宝榔儿所盗也。”上益怒,遣荣国公来护儿、内使李百药、太仆卿杨义臣推鞠叔谋,置台署于睢阳。并收陶榔儿全家,令榔儿具招入内盗宝事。榔儿不胜其苦,乃具事招款。又责段达所收令狐辛达奏章即不奏之罪。案成进上,帝问丞相宇文达。曰:“叔谋有大罪四条:食人之子,受人之金,遣贼盗宝,擅移开河道。请用峻法诛之。”其子孙取圣旨,帝曰:“叔谋有大罪,为开河有功,免其子孙。”只令腰斩叔谋于河侧。时来护儿受敕未至间,叔谋梦一童子自天而降,谓曰:“宋襄公与大司马华元遣我来,感将军护城之意,往年所许二金刀,今日奉还。”叔谋觉,曰:“据此先兆,不祥。我腰领难存矣。”言未毕,护儿至,驱于河之北岸,斩为三段。榔儿兄弟五人,并家奴黄金窟并鞭死。中门使段达免死,降官为洛阳监门令。

〔注〕

[1]睢阳:即今河南省商丘市睢阳区。

[2]广陵:即今江苏省扬州市。

[3]大梁:今河南省开封市。

[4]畎:疏通。

[5]乐台:疑即古吹台,又名禹王台,在河南开封市南郊。传系春秋时大音乐家师旷吹乐处。

[6]建功:此指工程开工。

[7]下邳:古地名。在今江苏省宿迁市东南。

[8]兜率天:佛教用语,即欲界六天中的第四天,这里泛指天界。

[9]留侯:西汉张良,封留侯。

[10]雍丘:今河南省杞县。

[11]嵩阳少室山:即嵩山少室山,一名季室山。在今河南省登封市城西。

[12]宁阳县:即今山东省宁阳县。

[13]宁陵县:今河南省宁陵县。

[14]脔擘:用手把肉撕成块。

[15]醵(jù)金:集资、凑钱。

[16]梯媒:指能够引荐的人。

[17]彭城:古地名,治今江苏徐州市。

[18]颙(yónɡ)候:恭敬地等候。

《开河记》见于《说郛》,宋佚名撰。一说唐代作品。

小说以炀帝为游幸维扬而不惜民力开凿运河为基本题材,以在开河中犯下滔天罪行的大臣麻叔谋为主要批判对象,把炀帝时期君臣上下的罪恶,用小说的形式生动而尖锐地呈现了出来。

《开河记》在一种浓重的怀旧情绪中展开全篇。炀帝篡位之前,被封为陈王,镇守广陵(即扬州)。后“因观殿壁上有《广陵图》,帝瞪目视之,移时不能举步”,在萧后的追问下,不禁思念起广陵胜境以至“圣容惨然”。于是,萧后便劝炀帝游幸扬州,以抒其怀旧之思。怀旧本人之常情,孰料此情一生,臣子纷纷出谋划策,一个堪与秦始皇修筑长城相比并的浩大工程,重重地压在了本已苦难不堪的老百姓身上,而一班贪婪暴虐的大臣则如获至宝,在这项工程中大肆弄权,为讨好主子、满足私欲而不惜奴役百姓,残杀良民。小说的第一主人公麻叔谋原本征北大总管,有幸被任命为开河都护。其在督导开河的过程中,贪婪暴虐的本性表现得一览无余,其贪财,则先藏炀帝祭留侯庙时所献之白璧,次收运河所经诸州所献之金,最后竟连皇帝玉玺也笑而纳之;其嗜食,则不仅四面搜求嫩羊,创为“含酥脔”,而且并幼童之肉亦食之无厌,以致为获取其利或有求于他者纷纷罗致,襄邑、宁陵、睢阳等地盗孩儿成风,老百姓则闻风丧胆;其暴虐,则先杀人灭口,又遣将入墓,为赶工期更全然不顾百姓死活,所征用吏民五百四十三万余人,仅丁夫一项即损失二百五十万,五万兵士亦损失二万三千。虽奉皇帝旨意行事,但如此草菅人命,为君为臣者皆罪责难逃;其弄权,则买通中门使段达,使愤于麻叔谋者进谏无门。正是在这样一位开河都护的残暴督促下,运河终于修成。然麻都护所犯下的滔天罪行,在隋炀帝幸江南的过程中戏剧性地一一败露。贪婪暴虐的麻叔谋最终被腰斩三段,应了“奉赠二金刀”之谶。

与麻叔谋相对立的,乃是身为开渠副使都督的令狐辛达。由于麻氏弄权,令狐辛达虽极端不满,但却一直进谏无门,不过,为最终揭穿麻氏丑恶面目,令狐辛达机智地将诸多证据收集起来,趁炀帝怒于麻氏渎职之时,一举清算了麻叔谋的滔天罪恶,给小说带来了一些亮色。然而,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更何况“炀帝已昏淫”,群僚腐败已极,在麻氏开河的同时,宇文达等居然还排斥忠良,怂恿隋炀帝去修筑长城。而炀帝自己则迫不及待地乘舟东幸,已经坐在火山口上了还不自知,简直荒唐透顶。

《开河记》除了在批判性方面特别有力度之外,艺术上也有颇多值得提及的地方。在结构上,作者以开凿运河为线索,以运河的修成为分水岭,将麻叔谋的成与败分为两个阶段,把麻氏前一阶段的飞扬跋扈与后一阶段的狼狈伏法作鲜明对比,从而将麻叔谋贪婪暴虐的性格表现得淋漓尽致,因而在结构上显得比较严密完整。在细节上,作者几乎处处设下伏笔,特别注意前后呼应,如暗示麻叔谋最终结局的“二金刀”,即分别在狄去邪探墓、睢阳豪民献金乏媒偶得石铭,乃至叔谋自掘奇墓并奇遇偃王之魂等三处出现;在人物安排上,作者有意设置两相对立的人物,以他们之间的矛盾斗争及此消彼长来增强小说的戏剧性,在一定程度上已包含了公案小说的许多因子。在故事性方面,作者每每打破阴阳界限,将人世间无法实现的美好愿望放到阴间去实现。比如武平郎将入墓奇遇一节,作者用辛辣的笔调,描述了阴曹地府中巨鼠阿(实即隋炀帝)受审的滑稽细节,并直接与阳间的帝王联系起来,不仅满足了人们审判荒淫暴君的强烈愿望,而且趣味横生,达到了很好的讽刺效果。

当然,由于小说主要是写给普通老百姓看的,为迎合读者口味,作者往往过于求奇,时时援鬼神入题,穿插一些荒诞不经的事件,有时虽离奇却有节外生枝之嫌;又由于认识水平的局限,作者每每把性格、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统统归结为因果报应,将对丑恶现实的反抗寄托于冥冥地府,无形中削弱了嘲讽和批判的力度;而作恶者在小说最后一一受到惩处的大团圆结局,则已初步显示了我国古代小说戏曲创作中程式化特点的雏形。

(路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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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2/19 7:38: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