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 花 精

［清］纪 昀

益都[1] 朱天门言：有书生僦[2] 住京师云居寺，见小童年十四五，时来往寺中。书生故荡子，诱与狎，因留共宿。天晓，有客排闼入。书生窘愧，而客若无睹。俄僧送茶入，亦若无睹。书生疑有异，客去，拥而固问之。童曰：“公勿怖，我实杏花之精也。”书生骇曰：“子其魅我乎？”童曰：“精与魅不同：山魈[3] 厉鬼，依草附木而为祟[4] ，是之谓魅。老树千年，英华内聚，积久而成形，如道家之结圣胎，是之谓精。魅为人害，精则不为人害也。”问：“花妖多女子，子何独男？”曰：“杏有雌雄，吾故雄杏也。”又问：“何为而雌伏？”曰：“前缘也。”又问：“人与草木安有缘？”惭沮良久，曰：“非借人精气，不能炼形故也。”书生曰：“然则子仍魅我耳。”推枕遽起。童亦艴然[5] 去。此书生悬崖勒马，可谓大智慧矣。其人盖天门弟子，天门不肯举其名云。

——《阅微草堂笔记》

【赏析】

《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瑕瑜互见、众论不一的作品，涉及内容广泛而不稍嫌芜杂，因此能为旧时各类知识分子所择取。其所可贵者，是对讲学家每多问难与嘲讽，“造戏语以垢俗儒”（见《滦阳消夏录》），揭露道学先生的无知和伪诈，而对一般人不尽符合礼教之处，则往往以情原之，待以宽恕之道。同时，《阅微草堂笔记》的大部分篇章情节平淡，不讲究故事性。纪昀曾再三强调他所有的文字都是以期“不乖于风教”，“有益于劝惩”的。因此，故事只是一个由头、影子而已，就好像议论文中的例子。

本篇《杏花精》中那个书生的故事便是一个由头与影子。纪昀对书生乱搞“同性恋”是持否定态度的，他对这种有悖礼教的性变态和社会风气腐败是深恶痛绝的。同时，他对于书生的大彻大悟、改邪归正又是持赞许态度的，即所谓“以情原之，待以宽恕之道”。这也是与他一贯主张写作的用意在于所谓劝善惩恶，有助于风俗教化相符合的。

（邹自振）

注　释

[1].益都：县名，今属山东省。

[2].僦（jiù）：租赁。

[3].山魈（xiāo）：传说中山里的鬼怪。

[4].祟（suì）：指鬼神带给人们的灾祸。

[5].艴（fù）然：生气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