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巨 川

［宋］洪 迈

余干[1] 团湖[2] 民朱巨川，一意治生，以不仁为富。尝白昼有人抛砖入室，意[3] 奸盗所为，审视之，无所睹，亦未以为异。旬日后，又自空坠大磨石于庭中，继而衣笥箱箧，火从内起。于是呼村巫治之，怪愈益肆，男女[4] 皆遭扼喉，批颊、吊缚、棰楚，举室昼夜不皇宁。乃命道士设醮筵禳请。众悉见火球巡绕坛下，科仪[5] 未竟，抛石及于坐旁，不复可施法。其居旋为火焚。遂徙寓别墅，相去十数里。百怪交作，生计荡析几半。有喻真官者过其家，为言：“此非邪鬼敢然，以君家用称、斗出入不均，好利太过，造物所不容。天降其罚，非人力所能救。宜改过悛[6] 心，祸将自悉[7] 。”朱惧悔引咎，一切改为，逮今无恙。

——《夷坚志》

【赏析】

因果律是宇宙的基本规律，那是以天、地、人三合的整体，以宇宙的“一合相”而言的。朱巨川遭报，是合理的，合规律的，但施报者并非鬼神。以吾言之，是其疑心生暗鬼，鬼自心出。空坠磨石，焉知不会是陨石？笥箧自燃，焉知不是静电所致？阖家皆遭扼喉、批颊、吊缚，岂非“臆症”现象？富贵之家多怪异，只为饱食锦衣太丰，人与人尔虞我诈，自相戕害，自寻烦恼。这在小说《红楼梦》中比比皆是，《家》、《春》、《秋》中也不乏实例。那个喻真官儿与朱某人自己非要加在朱一人头上，也未尝不可，但终是庸俗简单了。待其“生计荡析几半”，富人的烦恼也便少了。朱巨川改过之后，心也安了，所以“逮今无恙”，实在是歪打正着。

劝人行善，取财有道无可厚非，果报观庸俗化则贻害无穷。这恐怕也是中国文化的深层矛盾之一吧！

（阎敏学 董子竹）

注　释

[1].余干：县名，今属江西。

[2].团湖：位于江西余干、余江二县之间。

[3].意：以为。

[4].男女：指全家。

[5].科仪：指祈禳的仪式。

[6].悛（quān）：悔改。

[7].自悉：自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