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1] 令 女

［唐］李复言

汝州[2] 叶县令卢造者，有女幼，大历[3] 中，许邑客郑楚曰：“及长，以嫁君之子元方。”楚拜之。俄而楚录潭州[4] 军事[5] ，造亦辞官寓叶。后楚卒，元方护丧居江陵[6] 。数年间，音问两绝，县令韦计为子娶焉。

其吉晨，元方适到。会武昌[7] 戍边兵亦止其县，县隘，天雨甚，元方无所容，径往县东十二里佛舍。舍西北隅有若小兽号鸣者，出火视之，乃三虎子，目犹未开。以其小，未能害人，且不忍投于雨中，闭门坚拒而已。约三更初，虎来触其门，不得入。其西有窗，亦甚坚，虎怒搏之，櫺折，陷头于中，为左右所辖，进退不得。元方取佛塔砖击之，虎吼怒拿攫，终莫能去，连击之，俄顷而毙。

既而闻门外若女人呻吟，气甚困劣。徐问曰：“门外呻吟者，人耶？鬼耶？”曰：“人也。”曰：“何以到此？”曰：“妾前卢令女也。今夕将适韦氏，亲迎，方登车，为虎所执，负荷而来投此。今即无损，而甚畏其复来，能相救乎？”元方奇之，执烛出视，真衣缨[8] 也，年十七八，礼服俨然，泥水皆澈。既扶入，复固其门，拾佛塔毁像以继其明。女曰：“此何处也？”曰：“县东佛舍耳。”元方言姓名，且话旧诺[9] 。女亦能记之，曰：“妾父曾许妻君，一旦以君之绝耗[10] 也，将嫁韦氏。天命难改，虎送归君。庄去此甚近，君能送归，请绝韦氏而奉巾栉[11] 。”

及明而送归。其家以虎攫而去，方坐且制服礼[12] ，见其来，喜若天降。元方致虎于县，具言其事，县宰异之，以卢女归郑焉。当时闻者莫不叹异之。

——《续玄怪录》

【赏析】

本篇写男女婚姻中的一件怪异之事。退职叶县县令卢造之女自幼由父母作主与郑楚之子郑元方订有婚约。后因郑楚去世，郑元方护丧迁往江陵，从此断了音信。卢女长大后，新县令韦计聘为子媳。在出阁那天的迎亲路上，卢女竟然被一只虎衔至县东十二里的一所佛舍，巧遇在那里临时过夜的郑元方。第二天，郑元方将卢女送回家，并将经过报告县令韦计。最后由韦计作主将卢女仍归郑元方。

故事全篇突出了一个“巧”字，在艺术手法上颇有特色。在卢女出阁那天郑元方来到叶县，又因县里驻着武昌的戍边兵，他临时住宿在县东的佛舍里。而卢女在迎亲路上竟被猛虎衔走，来到郑元方住宿的佛舍，这真是应了“无巧不成书”的古话。作者描写郑元方在佛舍与虎搏斗的场面是惊心动魄的。先是听到门外有小兽的鸣叫声，出门一看是尚未开眼的三只虎崽子；接着又听到猛虎前来撞门，经过一番搏斗，终于把猛虎击毙了；再接着又听到门外有女人的呻吟，人鬼莫辨，查问再三，才知是人；进门以后互通姓名，才知双方早年订有婚约。佛舍过夜那一节，叙述宛转生动，作者通过细节描写和对话，用剥茧抽丝的手法，渲染了险象环生的气氛和人物心态，读来兴趣盎然。

（史美圣）

注　释

[1].叶：叶县，今属河南。

[2].汝州：今河南临汝。

[3].大历：唐代宗年号（766—779）。

[4].潭州：今湖南长沙。

[5].录……州军事：即州的录事参军，为州郡官。

[6].江陵：今属湖北。

[7].武昌：今属湖北武汉。

[8].缨：《礼记·曲礼上》载“女子许嫁，缨”。古代女子许嫁时所系的一种彩色带子。

[9].诺：答应、允许。

[10].耗：消息、音信。

[11].奉巾栉（zhì）：巾，裹头的布；栉，梳头发。奉巾栉，妻子为丈夫裹巾梳发，即成婚之意。

[12].制服礼：制，依礼守丧;服，丧服。意为办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