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秋 江

［清］袁 枚

乾隆十年，镇江程姓者，抱布[1] 为业。夜从象山归，过山脚，荒冢累累，有小儿从草中出，牵其衣。程知为鬼，呵之不去。未几，又一小儿出，执其手。前小儿牵往西，西皆墙也，墙上簇簇然，黑影成群，以泥掷之。后小儿牵往东，东亦墙也，墙上啾啾然，鬼声成群，以沙撒之。程无可奈何，听其牵曳。东鬼西鬼，始而嘲笑，继而喧争。程不胜其苦，仆于泥中，自分必死。

忽群鬼呼曰：“冷相公至矣！此人读书，迂腐可憎，须避之。”果见一丈夫魁肩[2] 昂背，高步阔视，持大扇击手作拍板，口唱《大江东》[3] ，于于然[4] 来，群鬼尽散。其人俯视程，笑曰：“汝为邪鬼弄耶？吾救汝，汝可随吾而行。”程起从之。其人高唱不绝，行数里，天渐明，谓程曰：“近汝家矣，吾去矣。”程叩谢，问姓名，曰：“吾冷秋江也。住东门十字街。”

程还家，口鼻窍青泥俱满。家人为熏沐毕，即往东门谢冷姓者，杳无其人。至十字街，问左右邻，曰：“冷姓有祠堂，其中供一木主，名嵋，乃顺治初年秀才。秋江者，其号也。”

——《子不语》

【赏析】

《子不语》中的鬼很少有正面形象，而本篇中的主人公则是一个正面人物。我们甚至可以从中窥测出作者的某种理想。

故事中的冷秋江是一个有侠士风仪的儒生。儒家观念认为读书人一身正气，可以祛祟压邪。这个故事，便以这种观念为基础。实际生活中和现实主义的文学作品里，儒生是多种多样的。有一种是皓首穷经者，他们受科举制度的腐蚀，外表往往弯腰驼背、步履维艰，形象猥琐，口里念诵着子曰诗云，而头脑冬烘陈腐，如《牡丹亭》中的陈最良之流；另一类有真才实学，且正直无私，一身充满浩然之气，讲究文行出处，但也难免拘谨刻板，道学气味很浓。这篇小说中的冷秋江则又是一种。他是被群鬼误以为“迂腐可憎”的读书人，但与前面第一类腐儒迥异，与第二类也不相同。他的外表是“魁肩昂背，高步阔视”，器宇轩昂；他的动作是“持大扇击手作拍板”，悠然而自得；他口中所念不是“子曰诗云”，而是豪放词人苏轼的词；他不是毫无实践能力的废物，而是可以以自己的勇气和力量救助弱者的侠士。他面带微笑，言辞亲切，风度潇洒，可亲可敬。可以说，这个形象正是融注了苏轼的精神，同时带着个性解放的色彩，它是作者袁枚理想的投影。

故事说冷秋江是顺治初年的秀才，也有可能是事实。顺治初年，是大批汉族知识分子为民族正义而抛头颅洒热血、浩然之气充满神州的时代，扬州、镇江及吴中各地都有许多这样的儒生，冷嵋是否即为其中之一，在乡梓中得到祭祀，并流传着他的故事呢？并非没有这种可能。袁枚虽已是乾隆时人，但对本民族的先烈仍怀着深深的崇敬是自然的事。只是在作品中未便明言，所以写得很含蓄。果然如此，作品便具有更多新的意义了。

从艺术上说，冷秋江的形象刻画也是成功的。虽只是短短数百字的小说，但作者对这一主人公从形貌、语言、动作、表情到神态、气质，都作了点睛式的描写，鲜明而生动。在他未出现之前，作者还借群鬼对冷相公既心存畏忌，又相当尊敬的心态，为他的出场作铺衬，对这个人物作了侧面描写，从而使形象有了真实感和立体感。

故事中的鬼也有自己的特点。它们是一群小儿，面目并不狰狞，只是“簇簇然”、“啾啾然”成群地恶作剧，它们为害也不吸血吮髓，而是将人东曳西拽，使人不堪其扰。作者当然不是在写一群儿童，这些鬼魂形象，可视为社会上恶少或宵小之流的写照。

（姚品文）

注　释

[1].抱布：贩布。《诗·卫风》：“抱布贸丝。”

[2].魁肩：双肩高耸。魁，高大貌。

[3].《大江东》：指苏轼词《念奴娇·赤壁怀古》。该词首句为“大江东去”，故亦以之为词牌名。

[4].于于然：悠然自得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