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归赋
归休乎，嗟生亦劳兮，岁常九行而一息，四方已莫不异兮，欲终往而安即？披荆榛以孤鹜，涉大途之梗塞。投孱颜以坌入〔1〕，孰为眠而朝食。謦欬一山而百折兮〔2〕，况千里之绵邈〔3〕。高浪鳞卷而电划兮，近不保乎咫尺。嗟乎，子乘此而安之兮，托扶摇以寸翮。吾一念子之往兮，意允兀硉而屹栗〔4〕。彼夫人之圣哲，宁有欲乎颠踬？摩冥冥之无穷，抽万世之潜默。虽皎中而自信，亦终
坎而莫觌〔5〕。来之不可与谋兮，果去亦庸何惕。既振辔而大驱兮，盍倡佯其所适〔6〕。期无羡于古人兮，苟亦善吾之令德。终旷荡之可骧兮〔7〕，信幽履之不惑。
注释
〔1〕孱颜：同“巉岩”，高峻之貌。坌入：并入。
〔2〕謦欬：咳嗽或谈笑。
〔3〕绵邈：悠远。
〔4〕兀硉：同“兀臬”，不安之貌。屹栗：高危之貌。
〔5〕
坎：同“坎”，遭遇不顺。
〔6〕倡佯：徜佯，安闲自在地行走。
〔7〕旷荡：空阔无边。骥：奔驰。
鉴赏
沈括（1031—1095），字存中，北宋著名科学家，杭州人。嘉祐进士，神宗时参加王安石变法运动。曾出使辽国。后知延州，抵御西夏。元丰五年（1082）以徐禧失陷永乐城，连累坐贬。他生活在一个外多边患、内有党争的时代，而平生志趣在科学撰述。晚年卜居润州，筑梦溪园著书立说，成就斐然，有《梦溪笔谈》二十六卷、《补笔谈》三卷、《续笔谈》一卷传世。
《怀归赋》是有感而发的。全赋大致可分三段。从“归休乎”到“近不保乎咫尺”为一段，写世途艰险，发劳生此嗟，是“怀归”的原因。这里作者撇开了具体叙事和直接的抒情，采用象征的手法，刻画出一幅“行路难”的图画。“嗟生亦劳兮，岁常九行而一息”，开篇就突出了一个四季奔波、有劳无逸的行路人形象。然后就稍稍驰骋笔墨写道途的艰辛。在《楚辞》的《招魂》和《大招》中都花许多笔墨铺陈东西南北四方的险恶，以冀所招之魂迷途识反。此赋则简括为一句“四方莫不异兮”，以示没有出路（“欲终往而安适”）。尔后展现了行者孤身穿行荆榛、克服路障、进入高峻的深山，起早贪黑地赶路。（“孰为眠而朝食”句“眠”字上应有一“晏”字。）紧接着是作者的叹息：连謦欬之声可闻的一山中，尚且云栈萦纡、千回百折，何况千里漫长的行程呢。以上皆写山行，忽又如临江海，白浪如山、鳞次栉比、来势如雷电之不及掩耳，更是随时可遭灭顶之灾：“高浪鳞卷而电划兮，近不保乎咫尺。”以上描写，笔墨是简洁的，而气氛是浓烈的，收到了惊心动魄的效果。
于是，第二段（从“嗟乎”到“果去亦庸何惕”）在上段酝酿气氛的基础上展开议论抒情。这里出现了第二人称（“子”），仿佛在和谁对话和争辩似的，其实是从自身中超脱出来，以“旁观者清”的口吻自释，反映了一种思想斗争。这种手法，在辞赋中是常见的。“嗟乎，子乘此而安之兮”的一问，使人联想到“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李白《蜀道难》）的名句，是一种期期以为不可的语气。路本险，天本高，而行人凭借什么呢——“托扶摇以寸翮”，短羽参差而搏击长空，那还有不颠陨的吗？故“吾一念子之往兮，意允兀硉而屹栗”，“兀硉”、“屹栗”本形容山的危险，此引申为心中的惴栗不安。于是作者抉隐出“明哲保身”一义以劝免。“摩冥冥之无穷，抽万世之潜默”二句稍费解，或指其人旁搜远绍，德业有成。但并不一定就能通行于时：“虽皎中而自信，亦终
坎而莫觌。”后句即韩愈所谓“跋前踬后，动辄得咎”。既然如此，归去何妨！这里“不可与谋”的是谁，作者只泛泛言之，但除了当局以外，还有谁呢！这里已由纯象征写法转而稍露本相。
最后六句是第三段，写归意已决后舒畅的心情。“振辔大驱”是指驾车归来，大有“识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陶潜《归去来辞》）的轻松感，为什么不这样自由自在呢（“盍倡佯其所适”）？应该这样自由自在。这样不但可以全身，还可以善德。真是一通百通，这一段一扫第一段的波涛，而竟归坦途，其关键就在于“幽履”（急流勇退，归隐）方针的不误啊——“终旷荡之可骧兮，信幽履之不惑”。
沈括此赋的篇幅短小，但具动荡开合之势。原因在铺陈、描绘、议论、抒情的紧密结合，气氛烘托也很用力。第一段象征性境界的塑造，生动形象，便使后来的议论抒情不显得空洞；末段忽展现康庄大道振辔直驱的情景，与前面“行路难”的景象形成对比，有“铲尽崎岖大道平”之感。尽得“不止不行”，“不塞不流”之妙。这是一篇思想性与艺术性结合得较好的小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