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姥赋
上嶜崟之飞泉兮〔1〕，披荟蘙之榛莽〔2〕。骭倦
而膺喘兮〔3〕，穷其巅于绝岨〔4〕。爰有石而跂跂兮〔5〕，旁无他而相伍〔6〕。色黤黕而骨劲劣兮〔7〕，具支节而带文缕〔8〕。其远睨之若人兮，迫犹疑其蹲虎〔9〕。里俗神而甚恭兮〔10〕，号相尊其曰姥〔11〕。谓遽亟而丐贶兮〔12〕，缘其求而下予〔13〕。
忽旱阳赫而上爇兮〔14〕，飞光流而燎土〔15〕。
多稼以巨甗兮〔16〕，烹群命于硕鬴〔17〕。走群灵而莫答兮〔18〕，后率归而此愬〔19〕。役稚耄在竭蹶兮〔20〕，来号呶而嘂
〔21〕。会诸力以掀揭兮〔22〕，使转移其常处〔23〕。灵歘然而见景怪兮〔24〕，众外愕而中怖〔25〕，潝堀堁而下发兮〔26〕，郁黯叆而上布〔27〕。憺砰礚而中作兮〔28〕，漭滂沱而四注〔29〕。回极炽而施大润兮〔30〕，曾不暇乎旋步〔31〕。已复还其故立兮〔32〕，各再拜而引去。问其端而何从兮〔33〕，年皆失其几许〔34〕。吾闻怀泽之与符阳兮〔35〕，亦有石为“牛鼓”〔36〕。彼民衅而击之兮〔37〕，常以旱而取雨。宛其于尔为类兮〔38〕，彼又载于国谱〔39〕。
噫！惟皇之大职兮〔40〕，系阴阳之煦妪〔41〕。奚磊砢之顽质兮〔42〕，辄矫权而自主〔43〕。事岂无于适然兮〔44〕，而惑者概从而为语〔45〕。皇忽寤而震恚兮〔46〕，列罪目而尔数〔47〕。诃星士以施棓兮〔48〕，敕雷将而挥斧〔49〕。赫电火而灰尔兮〔50〕，鼓箕风而荡汝〔51〕。阒大空而泮散兮〔52〕，一磨刓其处所〔53〕。俾愚黎之偭正兮〔54〕，识惟皇之覆露〔55〕。皇未寤而民尚惑兮〔56〕，徒吾髀之长拊〔57〕。
注释
〔1〕嶜（jīn）崟（yín）之飞泉：高山上的瀑布。嶜崟，高锐之貌。
〔2〕披荟蘙（yì）之榛莽：披开茂盛的榛荆丛林。
〔3〕骭（gàn）倦
（jù）而膺喘：小腿疲劳而胸喘吁吁。
〔4〕岨（jū）：独兀无邻之高峰。
〔5〕爰：语助词。跂（qí）跂：虫爬行的样子。
〔6〕伍：伴。
〔7〕色黤黕（yǎn dǎn）而骨劲劣：颜色青黑而骨力构造很差。
〔8〕具支节而带文缕：上面带有缕缕的花纹和支节。
〔9〕迫：逼近。
〔10〕里俗神而甚恭：乡间里俗把它神化，对它甚为恭敬。
〔11〕号相尊其曰姥（mǔ）：大家都尊称它为老妇人。姥，老妇。
〔12〕遽亟而丐贶（kuàng）：有窘迫急需做的事而乞求赐福。
〔13〕缘其求而下予：按其请求而赐予。
〔14〕忽旱阳赫而上爇（ruò）：忽逢天大旱，太阳红如火烧。爇，烧。
〔15〕飞光流而燎土：太阳光像火流一样烧烤大地。
〔16〕
（chǎn）多稼以巨甗（yǎn）：，炊。甗，古炊器，青铜或陶制。
〔17〕烹群命于硕鬴（fǔ）：在大的锅里烹煮众生灵。
〔18〕走群灵而莫答：奔走于众神灵乞求降雨而都没有答允。
〔19〕后率归而此愬：后来都到此地来乞诉。愬，同“诉”。
〔20〕役稚耄而竭蹶（jué）：役使小孩和老人至力尽而晕厥。蹶，摔倒。
〔21〕来号呶（háo náo）而嘂
（jiào hū）：招来众人呼号喧闹，高声呼叫。号呶，高声喧叫没完没了。嘂：即“叫呼”。
〔22〕会诸力以掀揭：集众人之力把它掀起来。
〔23〕使转移其常处：转移它平时所处的位置。
〔24〕灵欻（xū）然而见景怪：忽然显了灵而出现了怪现象。欻然，忽然。
〔25〕众外愕而中怖：众人外面显出惊愕的样子而心中恐惧。
〔26〕滃（wěng）：云气涌起。堀堁（jué kè）：尘土扬起。
〔27〕郁黯（àn）叆而上布：郁结的浓云布满天空。
〔28〕憺（dàn）砰礚（pēng kē）而中作：里面发出叫人惧怕的砰礚轰隆之声。
〔29〕漭（mǎng）滂沱而四注：茫无边际的滂沱大雨向四下流注。
〔30〕回极炽而施大润：使极热的土地灌足水。
〔31〕曾不暇乎旋步：来不及叫人回步。
〔32〕已复还其故立：事毕又还复它原来立的地方。
〔33〕问其端而何从：问这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34〕年皆失其几许：不知道有多少年了。
〔35〕怀泽：地名，在今广西贵县。符阳：地名，在今四川通江。
〔36〕亦有石为“牛鼓”：也有一块叫做“牛鼓”的石头。
〔37〕衅而击之：用牺牲的血涂抹而后敲击它。
〔38〕宛其于尔为类：跟你宛如一类。
〔39〕国谱：史书。
〔40〕惟皇之大职：天神的最大天职。惟，语气助词。皇，大神、主神。
〔41〕系阴阳之煦（xù）妪（yù）：以温暖抚育天地阴阳。
〔42〕奚磊砢（kē）之顽质：为何有许多愚顽的东西。磊砢，众多。
〔43〕辄矫权而自主：每每假托皇权而行其事。
〔44〕事岂无于适然：事岂不是出于巧合吗？
〔45〕惑者概从而为语：不明白的人都跟着如此说。
〔46〕震恚（huì）：发怒。
〔47〕列罪目而尔数：数列你的罪状。
〔48〕星士：替人占算命运的术士。棓（bàng）：棍棒。
〔49〕敕（chì）雷将而挥斧：命令雷公挥斧劈砍。
〔50〕赫电火而灰尔：用通红的电火把你烧成灰烬。
〔51〕鼓箕风而荡汝：再鼓风箕把你扬尽。
〔52〕阒（qù）：寂静。泮散：分散。
〔53〕一磨刓（wán）其处所：一下磨刻掉它的处所。
〔54〕俾愚黎之偭（miǎn）正：使愚昧的百姓面向正道。
〔55〕识惟皇之覆露：所知道的惟有天神的荫庇之思。
〔56〕皇未寤而民尚惑：天神还没醒悟而群众尚在迷惑之中。
〔57〕徒吾髀（bì）之长拊（fǔ）：我们只好拍腿叹息了。
鉴赏
文同（1018—1079），北宋画家与诗人。字与可，号笑笑先生，又称锦江道人、石宝先生。因卒于湖州任上，故人称文湖州。梓州永泰（今四川盐亭）人。仁宗皇祐进士，历官太常博士、集贤校理，邛州、洋州（今陕西洋县）等知州。元丰初出知湖州，未到任而卒。《宋史》本传说他善诗、文、书、画。篆、隶、行、草、飞白都佳，尤长于墨竹，也写山水。苏轼“胸有成竹”之说传出于文同之口。他与苏为中表兄弟，相知极深。苏轼《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与《跋文与可墨竹》及《文与可画墨竹屏风赞》等文中，都赞扬了文同的墨竹技法高妙。其中提到他的所谓“病态创作”的说法，可看出与可很强调作家主观思想的重要性。
这是一篇骚体赋，借传说中的石姥曾显灵愚黎，降雨救旱，诃斥了“矫权而自主”，假皇权以惑众的奸佞。并表达了作者那种涤荡邪恶的强烈愿望。
全赋可分三大部分。第一部分是写攀登上山后看到的石姥的形象。它具有支节，像虫子一样蜷伏在那里；它黤黕而骨劣，像个无人相伴的老妇；它浑身有文缕，又像只蹲虎。作者利用石姥的三个特征，联系三种动物形象，这是石姥的具体样子，可以说是实写。但也是作者的有意安排，它象征了权诈之人的多面孔的伪饰行为，又可以说是虚写。作者一开始就给人预示出：这种人有小爬虫的伪变，有老巫婆的诡诈，有恶虎的凶狠。这样，文章一开始就把石姥的乔模样呈露在读者面前，也为后面“皇未寤而民尚惑”指出原因。第二部分作者以铺张的手法先写了大旱之年的景象。虽极力描写了石姥作法，但最后却用了一个“年皆失其几许”，点出其事的乔做性和迷信色彩。为后文希望天皇震恚，列数尔罪做了铺垫。第三部分先以“惟皇之大职”开始，说明天神的大恩无私于黎庶，而石姥兴妖惑众，天神晓知了一定会对他们重重治罪。于是作者以极其愤激的感情写天皇如何对他们治罪，读之叫人何等痛快！然而这却是作者的想象之词，而不是实有之事。作者希望天神能够醒悟，对这种矫权者治罪，使黎庶面向正道，心向皇恩，摒弃邪恶。但希望只是希望，事实是“皇未寤而民尚惑”，作者只有拍腿长叹而已。赋的最后两句含义深远，耐人深思，它道出了这样一个事实：奸邪小人所以作恶行凶，肆无忌惮，就是由于最高统治者受到他们的蒙晦，视奸为忠，视邪为正，以至于寐昧终生所造成的。这是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事实，要想改变，难矣哉！有的认为，赋中石姥暗示王安石，表现了作者对王安石变法的仇视。有无此意，事实证明不足，不敢妄断。不过全文皆用形象，数坏全托于石姥。这就使石姥成了一个艺术形象，含有更广泛的美学意蕴。那么，它之所指也就具有典型性也即概括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