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肩吾

手爇寒灯向影频，回文机上暗生尘。

自家夫婿无消息，却恨桥头卖卜人。

【鉴赏】闺怨，是中国古诗的传统题材。此类诗歌历史悠久，名作颇多，如《诗经》的《伯兮》、《君子于役》、汉代古诗十九首中《庭中有奇树》、《青青河畔草》等诸多篇章都以思亲念远为主题。魏晋南北朝时期，闺怨诗不仅在内容、形式、数量上有了一定提高，而且正式出现了《闺怨》这一题目。唐代闺怨诗的数量更远远超过前代闺怨诗的总和，在思想内容和艺术成就上，也都有了显著的提高。施肩吾这首七绝就是唐代闺怨名篇之一。

诗歌首句选取了一个颇耐人寻味的动作：女子频频点燃灯火探看屋外路过的人影。这一动作，回应了诗题的“望”字，并蕴含更丰富的信息：深夜不眠，屡屡查看，表明女子心有期待，为什么会有这种期待?要到后面揭晓。而女子等候的焦虑，则说明分离颇有时日，也折射出相思之深。“寒”灯，带着孤独凄清意味，应和了女子的心境。

次句描摹环境：织机上落满尘埃。“暗”，暗自，默默地，说明织机冷落一旁，在未被察觉的情况下尘埃渐满。推想原因，自然是女主人公“自君之出矣，不复理残机”(唐张九龄《自君之出矣》)，故而诗人虽只描摹了一幅静态画面，却表现出自丈夫离开后，女子渐渐无心纺织的心态变化以及离别经年的烦恼。回文机，即织机，用前秦苏蕙典，照应了诗题的“望夫”。女主人公的丈夫是出外求仕，还是经商或服役，诗歌并没有明说，也无须解释，妻子的离愁别怨都是一样的。更有可能，她与苏蕙一样，失宠被冷落，故久无丈夫音信。

前两句极写思妇孤寂无聊意绪，三四句转而揭示内心。“恨桥头卖卜人”，透露出另一个故事：原来女子因望夫情切，曾到桥头卜卦。占卜结果诗中虽未明说，但从首句女子的坐卧不宁，每有动静都疑是夫归，读者应已默会到“终日求人卜，回回道好音”(唐杜牧《寄远人》)。到这里，前面的所思所待，都得到解释，也可见出首句伏笔之妙。问卜，可见盼夫之切;卜得吉兆，可以想见女子当时的欢喜;而“手爇寒灯向影频”，应是一次次的失望、黯然神伤。“却”字，表明女子的心情有点不可理喻，夫婿不归，却迁怒于人。但无理却有情，痴心等待，又无可奈何，不能恨夫不归，只能怪卜人无验，这种人间小儿女的心思，自是可以理解。桥头卖卜人的加入，使诗歌所表现的故事又多一层，诗歌内容因而更加厚重婉曲。

诗中只描写了一个夜晚、一架织机、女子的一个举动与一种心情，但诗人选择的却是类似德国剧作家莱辛所说“最富于包孕”(《拉奥孔——论诗与画的界限》)的对象：能给想象以最大活动余地，最足以见出前因后果，最富于暗示性，使得前前后后的故事都可以由之得到最清楚的理解。诗歌因此而超越了此时此地的界限，克服了平直单薄的书写，变得更加深曲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