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赋并序
邑人以布缕为业〔1〕，农甿之困〔2〕，借以稍济。然其为生甚疲苦，非若他郡邑蚕缫枲苎之业〔3〕，力少利倍者可同语也。然天下所共衣被，而详其衷者甚寡〔4〕，于是核其事，告诸观风者作《布赋》〔5〕。
客有至吴下邑〔6〕，览织妇之布素，歆卉物之流泽〔7〕，收岛夷之末计〔8〕，启闺房之长息〔9〕。乃喟然而叹曰〔10〕：“美哉布也！是固一匹，可以愧盗心不得千金之偿约者欤〔11〕？何赍者之逐逐〔12〕，而拾者之堇堇也〔13〕？”下邑之士曰：“罗纨绣文〔14〕，素绨锦绫〔15〕，长裙交袆〔16〕，流景飞晶〔17〕。此居者之所扬辉〔18〕，而观者之所凝睇也〔19〕。子不是慕而慕〔20〕。诸贫民之业，亦有说乎？”客曰：“布通贵贱之服，不择温凉，而适其为制也。疏陋缣缯〔21〕，密殊绢縠〔22〕，有氍毹之毛毳〔23〕，齐缟素之洁白〔24〕，贱靡绮之浮华〔25〕，伤贝锦之徒饰〔26〕，孺夫匹妇可济其乏缺〔27〕，通都大邑与千乘之富相埒〔28〕，岂虚言哉！”
曰：“子何不伤其劳而徒羡其美〔29〕，不稽其私而徒夸其会〔30〕，子亦欲闻其劳且病乎？若乃铁木相轧〔31〕，手挽足压。且
且扐〔32〕，出絮吐核。张弓挂弦，弦急声噎。牵条络车〔33〕，吚哑错杂〔34〕。借光于膏〔35〕，继夜于日。心急忘寐，力疲歌发。衾簟空寒〔36〕，漏水寂溢〔37〕。妇子喧阗〔38〕，老稚毕力〔39〕。”客曰：“若是劳乎〔40〕？”曰：“未也〔41〕。厘妇卷袖〔42〕，妖姬解佩〔43〕，含秋入机〔44〕，凝寒弄杼〔45〕，流苏绾综〔46〕，一伏一起。踏蹑相次〔47〕，上下不已。缕断苦接，梭涩恐腻〔48〕。手习槛匡〔49〕，声扬宫徵〔50〕。长夜凄然，得尺望咫〔51〕。寒鸡喔喔〔52〕，解轴趋市。方是时也，母闻谤而不暇投杼〔53〕，妻迎夫而帖然坐起〔54〕。”客曰：“若是劳乎？”曰：“未也。织妇抱冻龟手不顾〔55〕，匹夫怀饥奔走长路。持莽莽者以入市〔56〕，恐精粗之不中数。饰粉傅脂，护持风露〔57〕，摩肩臂以授人〔58〕，腾口说而售我〔59〕，思得金之如攫〔60〕，媚贾师以如父〔61〕。幸而入选，如脱重负，坐守风檐〔62〕，平明返顾〔63〕。”客曰：“若是劳乎？”曰：“未也。妇辞机而望远，子牵裳而诉饥。先洁釜而待米〔64〕，旋汲水而候炊。语少待以相慰，既久伫而始归〔65〕。夫婴婴以捐涕〔66〕，云攘攘者在途〔67〕。索子钱而不释〔68〕，并布母以如飞〔69〕。夫狼玃虎啖〔70〕，肉寒骨解，无一语之抗声，犹三呼而称怪。握两手以授之，拂空拳而吞咳〔71〕。虽卒岁之靡从〔72〕，完小信而不怠〔73〕。是岂但一妇织而衣十人，殆所谓一室肥而众俱瘵者也〔74〕。”
客曰：“若是病乎？”曰：“未也。海上之民，土薄水浅，其恶易遘〔75〕。枵腹者未知其税驾〔76〕，鹑衣者徒羡夫长袖〔77〕。夫广储丰积，出自农夫之耕；一丝寸缕，皆从匹妇之手。然而茧丝告成，置蚕不问〔78〕；耕犁召丰，于牛何有〔79〕？是固天下之同风，惟江南为丛薮〔80〕。畮钟之他税从〔81〕，升涂泥之末路〔82〕，计斗是以手不停机〔83〕，而终岁无衣穷年，仡仡而不赡其口〔84〕。”客曰：“何言之过也。沧海变迁，化为陵陆。禹土涂泥〔85〕，荫注滐渌〔86〕。禾黍芄芄〔87〕，满家弥谷〔88〕。贫携白堕〔89〕，富树华屋〔90〕。婚媾靡靡〔91〕，徒侣簇簇〔92〕。顾今日之江南，殆海内之乐国，虽有布缕之征，亦岂加于谷粟〔93〕？何徒抱杞人之忧〔94〕，损名都之望乎〔95〕？”曰：“否否〔96〕，不然。恒岁之运〔97〕，水毁木饥〔98〕，消长相待〔99〕，前建后除〔100〕。阳九阴七〔101〕，听命皇祇〔102〕。今昔庚申〔103〕，火仇冯夷〔104〕，亢令烁金〔105〕，天汉飞灰〔106〕。槁土沃焦〔107〕，赤地坼龟〔108〕。既葵藜之莫采〔109〕，亦木棉之变衰。枝无垂菝〔110〕，絮罕葳蕤〔111〕。倾筐脱负〔112〕，采掇支离〔113〕。寡夫拥肿〔114〕，哲妇鸱夷〔115〕。里胥碟躞〔116〕，督邮喧豗〔117〕。无尺寸之可缝，况纲运之崔魏〔118〕。匪凶岁之取盈〔119〕，仰国计之在兹〔120〕。当此时也，虽使星婺献技〔121〕，火鼠脱鬣〔122〕，罄大夏之全产〔123〕，省公仪之百室〔124〕，逼阳不悬于城雉〔125〕，匡庐借练于飞瀑〔126〕，亦何以应之？”
客曰：“嗟哉〔127〕！下邑之民若是病乎？”曰：“未也。工以习胜，巧自技生。伤末路之靡淫〔128〕，变素朴为华英。始力作以助农，终
丽以耀名〔129〕。竞良工之巧思，幻化国之神能〔130〕。于是飘絮若篷，刻缕若
〔131〕，积岁成匹，累纤敌绒〔132〕。广倍乎东海之二尺，袤齐乎别渚之五虹〔133〕。凿以团凤，绕以飞龙，缀金章以错缘〔134〕，变腥草之鲜红。烂太霞之朝采〔135〕，奇景乌之晶莹〔136〕。袨已浮乎龙水〔137〕，绡何羡乎蛟宫〔138〕！盖其技巧始于渡海之黄妪〔139〕，彰闻出自恋阙之巨公〔140〕。忘万家之膏腴〔141〕，邀一日之欢悰〔142〕。传观内近，遂入公宫〔143〕。一匹遂抵于千缗〔144〕，联筐始达于重瞳〔145〕。民已穷而益偪〔146〕，霜既结而冰从。呜呼嗟乎！蒟酱竹杖〔147〕，天马蒲萄〔148〕，通西国而开越嶲〔149〕，穷异诡而驰臆胸〔150〕，启皇武之远略〔151〕，罪臣骞之作俑〔152〕。朝槿不思其暮落〔153〕，寒灰尚恋夫冬烘〔154〕。竟残桃之取戾〔155〕，何献曝之耿衷〔156〕。方今圣主龙飞〔157〕，问民疾苦，诸非著令，改不暖坐〔158〕。首蠲兹役〔159〕，恤我陨仆〔160〕。尚衣之
绣有章〔161〕，进御之浮靡不取〔162〕。免徭征之巨累，思息肩而就卧〔163〕。虽红纱之纲运尚存，而貂珰之督课稍妥〔164〕。”
客乃瞿然作而言曰〔165〕：“甚哉〔166〕！鄙人不知民之病苦若是也〔167〕。九月授衣〔168〕，犹以为晚，终岁作劳，祁寒不免〔169〕。吾又何敢袖手以向人，徒负暄而思暖〔170〕？”
注释
〔1〕邑人。指作者徐献忠同邑的人。
〔2〕农甿（méng）：农民，田民。
〔3〕蚕缫（sāo）：煮茧抽丝。枲（xǐ）：不结子的大麻。苎（zhù）：苎麻。
〔4〕衷：内里。
〔5〕观风：观察风俗得失。
〔6〕吴下：泛指吴地。下，用于名词后表示处所。
〔7〕歆（xīn）：羡慕。卉物：指布上的花卉。
〔8〕岛夷：海岛的居民。
〔9〕闺房：内室，泛指女子的居室。
〔10〕喟（kuì）然：叹气之貌。
〔11〕这句是说一匹布可以值千金。
〔12〕赍（jī）：把东西送人。逐逐：心烦之貌。
〔13〕堇（jǐn）：仅仅，不多之貌。
〔14〕绣文：绣织的图案花纹。
〔15〕绨（tí）：质地粗厚、平滑而有光泽的丝织品。绫：薄而有彩文的丝织品。
〔16〕祎（huī）：蔽膝。
〔17〕流景飞晶；形容布的华丽光彩。
〔18〕扬辉：传播其光辉。
〔19〕凝睇（dì）：聚精会神地观看。
〔20〕子：尊称对方。
〔21〕缣（jiān）：细绢。缯（zēng）：帛。
〔22〕縠（hú）：有皱纹的纱。
〔23〕氍毹（qú shū）：毛或毛麻混织的毛布。毳（cuì）：细毛。
〔24〕缟（gǎo）素：细白的生绢。
〔25〕靡绮：细绢。绮：素地织纹起花的丝织品。
〔26〕贝锦：编成贝形花纹的锦缎。
〔27〕孺夫匹妇：平民男女，泛指普通老百姓。
〔28〕通都大邑：四通八达的大城市。千乘（shèng）：兵车千辆。古以一车四马为一乘。埒（liè）：同等。
〔29〕伤：忧思，悲伤。
〔30〕稽：考核。私：隐秘。
〔31〕以下数句写弹棉花的辛劳情景。
〔32〕
（wèi）：指向弹棉机中喂送棉花。扐（lè）：勒。
〔33〕络车：出棉絮的机子。
〔34〕吚（yī）哑：杂乱的响声。
〔35〕膏：点灯用的脂膏。
〔36〕衾簟（qīn tán）：被子和睡席。
〔37〕漏水：古代计时的漏刻。
〔38〕喧阗（tián）：喧哗。
〔39〕老稚（zhì）：老幼。
〔40〕若是劳乎：就这样辛劳吗？
〔41〕未也：只不止这一些，还未说完呢。
〔42〕厘（lí）妇：寡妇。
〔43〕妖姬：美女。解佩：指解下玉佩而弄机杼纺织。
〔44〕含秋：含愁。
〔45〕弄杼：指纺织。
〔46〕流苏：指流苏髻，一种发髻名。绾综：盘发为髻。
〔47〕踏蹑：指踩踏机子使运转。
〔48〕涩：不滑利。
〔49〕槛匡：指织机的栏杆框架。
〔50〕宫徵（zhǐ）：代指音乐。宫商角徵羽为五音。
〔51〕咫（zhǐ）：古称八寸为咫。
〔52〕喔喔：鸡啼声。
〔53〕投杼：指停下机杼。
〔54〕帖然：顺从之貌。
〔55〕冻龟（jūn）手：手因寒冷而坼裂。
〔56〕莽莽：长远无际之貌。
〔57〕护持：院护。
〔58〕摩肩臂：形容市上人拥挤之状。
〔59〕腾口说：谓极力宣扬自己的货物。
〔60〕攫（jué）：抓取。
〔61〕贾师：商人。
〔62〕风檐：露风的屋檐之下。
〔63〕平明：拂晓。
〔64〕洁釜（fǔ）：刷锅。
〔65〕久伫：久等。
〔66〕捐涕：指流泪。
〔67〕攘攘：众多，丰盛。
〔68〕子钱：出借取息之钱；利息。
〔69〕布母：指卖布的本钱。
〔70〕狼玃虎啖：如虎狼抢夺吞食一般。
〔71〕吞咳：吞咽。
〔72〕卒岁：终年。
〔73〕小信：小事情上的诚信。
〔74〕瘵（zhài）：病。
〔75〕遘（gòu）：遭遇。
〔76〕枵（xiāo）腹：饿肚子。税（tuō）驾：犹“停车”，指休息。税，通“脱”。
〔77〕鹑衣：指衣服破旧褴褛。
〔78〕这句是说吐丝成茧以后，蚕没人过问。
〔79〕这句是说牛耕种获得丰收，但却什么也得不到。
〔80〕丛薮（sǒu）：聚集之处。
〔81〕畮：“亩”的本字。钟：聚集。
〔82〕末路：比喻穷困潦倒的境地。
〔83〕计斗：交税时计数粮谷的斗数。
〔84〕仡（jié）仡：勤苦之貌。赡（shàn）：养活；赡养。
〔85〕禹土：大禹治水，划别九州，因称中国为“禹土”。涂泥：湿润的泥土。
〔86〕荫（yìn）：庇护。滐：同“杰”。
〔87〕芃（péng）芃：庄稼茂密之貌。
〔88〕弥谷：布满了山谷。
〔89〕白堕：北魏刘白堕，善酿酒，因称美酒为“白堕”。
〔90〕华屋：华丽的房屋。
〔91〕靡靡：富丽、华美之貌。
〔92〕徒侣：泛指人众。簇（cù）簇：丛聚。
〔93〕这句是说布缕虽然征税，但不会比农田税增多。
〔94〕杞人之忧：《列子·天瑞》载，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这里指没有根据的忧虑。
〔95〕名都：著名的都城。
〔96〕否否：连连表示否定。
〔97〕恒岁：指长久的岁月。
〔98〕水毁木饥：按五行说，遇水运则毁，逢木运则饥。
〔99〕消长：一消一长，互相更替。
〔100〕前建后除：占卜迷信者认为时日有建、除、满、平、定等十二辰神，与十二地支相配以定日辰的吉凶。
〔101〕阳九阴七。术数家以4617岁为一元，初入元106岁，内有旱灾九年，谓之“阳九”，水灾九年，谓之“阴九”，其余尚有阳七、阴七、阳三、阴三等。阳九阴七：表示旱灾和水灾不断。
〔102〕皇祇：皇天，上天。
〔103〕庚申：指明弘治十三年（1500年）。
〔104〕冯夷：河神名。
〔105〕亢令：指时令大旱。烁金：熔金，形容天极热。
〔106〕天汉：银河。
〔107〕槁土：土地干枯。沃焦：传说中东海南部的一座大山，“水灌之而不已”。这里极言天旱，连沃焦的土地都干枯了。
〔108〕赤地：指旱灾造成的五谷不生的土地。坼（chè）龟：指田地龟裂。
〔109〕葵藜：野菜。
〔110〕垂菝（bá）：繁密之貌。
〔111〕葳蕤（wēi ruí）：纷披之貌。
〔112〕倾筐：空筐。
〔113〕支离：稀少之貌。
〔114〕拥肿：因食糠菜而肿肥。
〔115〕哲妇：多谋虑的妇人。鸱（chī）夷：谓消瘦如皮囊。
〔116〕里胥：乡吏。蹀躞（dié xiè）：往来徘徊之貌。
〔117〕督邮：官名，为郡守佐吏。喧豗（huī）：哄闹声。
〔118〕纲运：转运大宗货物时分批启运，每批编立字号，以便稽查，谓之纲运。这里指转运的大宗作为税收的布匹等。崔魏：高耸之貌。
〔119〕匪：非。凶岁：灾荒年月。
〔120〕国计：国家的经济。
〔121〕星婺：星名，主织。
〔122〕火鼠：传说中谓用其毛可织火浣布的老鼠。鬣（liè）：指鼠的毛。
〔123〕罄（qìng）：尽，空。
〔124〕公仪：官家的礼仪。
〔125〕逼（fú）阳：春秋时国名。在今山东枣庄市南。城雉：城上短墙。
〔126〕匡庐：庐山。练：绢帛。
〔127〕嗟哉：感叹之词。
〔128〕靡淫：奢费。
〔129〕
（bí）丽：指丝帛美丽。
〔130〕幻化：变化。
〔131〕
（qióng）：头发乱散。
〔132〕敌绒：可与绒毛相匹敌。
〔133〕袤（mào）：横长。别渚：指银河。为牛女分别之处，故称。
〔134〕缀：点缀。错：涂饰。
〔135〕太霞：高空的云霞。
〔136〕景乌：指太阳。因古代传说日中有三足乌。
〔137〕袨（xuàn）：盛服。龙水：传说中有龙的江河。
〔138〕蛟宫：传说中的蛟人所居之室。
〔139〕黄妪：指善于纺织的黄道婆。
〔140〕恋阙：依恋宫阙。指身在外而念念不忘于君。
〔141〕膏腴：肥沃的土地。
〔142〕欢悰（cóng）：欢欣。
〔143〕公宫：皇宫。
〔144〕缗（mín）：成串的钱。
〔145〕重瞳：指皇帝。
〔146〕偪：同“逼”。
〔147〕蒟（jǔ）酱：用蒟子做成的酱。竹杖：即“邛杖”，邛竹节长心实，利于作杖。
〔148〕天马：汉武帝通西域，得大宛汗血马，名之为“天马”。蒲萄：即葡萄，亦从西域传入。
〔149〕西国：指西域等地。越嶲（xī）：地名，故城在今四川西昌县治。
〔150〕异诡：奇异诡珍之物。
〔151〕皇武：指汉武帝。
〔152〕臣骞：指奉命出使西域的张骞。作俑：创始。
〔153〕朝槿（jǐn）：即木槿，花朝开暮落，比喻事物的短暂。
〔154〕冬烘：冬暖。
〔155〕竟残桃：指“二桃杀三士”一事。取戾（lì）：获罪。
〔156〕献曝（pù）：谓向君主贡献取暖的日光。耿衷：忠心耿耿。
〔157〕圣主：尊称帝王。龙飞：即帝位。
〔158〕改不暖坐：谓更改非常迅速。
〔159〕蠲（juān）：通“捐”。免除；减免。兹役：指征收纺织的赋税。
〔160〕恤（xù）：怜悯。陨仆：指垂亡的百姓。
〔161〕尚衣：官名，掌管帝王衣服。
（chī）绣：绣有彩纹的细葛。
〔162〕进御：呈送绘帝王。浮靡：侈奢浮华。
〔163〕息肩：卸去徭役负担。
〔164〕貂珰：汉代中常侍冠上的两种饰物，后用以指宦官。督课：督责。
〔165〕瞿然：惊视之貌。
〔166〕甚哉：这么过分。
〔167〕鄙人：自谦称。
〔168〕九月授衣：古代九月制备冬衣。语出《诗·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169〕祁寒：严寒。
〔170〕负暄：曝背取暖。暄，同“煊”。《列子·杨朱》：“负日之暄，人莫知者。”
鉴赏
徐献忠（1469—1545），明松江华亭（在今上海市）人。字伯臣，号长谷。嘉靖四年举人，官奉化令，有政绩，不久即弃官寓居吴兴，与何良修、董宜阳、张之象皆以文章气节著名，时称“四贤”。及卒，门人私谥曰“贞宪先生”。著作有《长谷集》《吴兴掌故集》《乐府原》《六朝声偶》《金石文》等。
徐献忠的这篇《布赋》和以往的一般咏物赋的写法有一个明显的不同，以往的咏物赋多扣着所咏物的特点来吟咏讽诵，寄托情怀，这篇赋却未对布的本身进行正面的描写，而主要是紧紧围绕着织工的辛劳、困苦进行详尽地铺陈渲染。前面一大部分主要是写织工的辛劳，后一大部分主要是写织工的困苦，紧紧围绕着“其劳且病”着笔。先写织工日夜相继，心急力疲地弹棉，妇子老幼，全力以赴。又写他们劳累和寒冷地纺织，缕断苦接，梭涩恐腻，长夜凄然，尚且得尺望咫，然后又写男人们到集市上出售布匹，冒风露，怀饥渴，坐守风檐，平明始返。织工全家仰望卖布后能得一饱，谁知又被高利贷者囊括净尽，劳者不食，织者不衣。织工们织出精美的布匹，不但对自己无益，反而因“恋阙”的大臣彰闻于朝廷，使得宫廷派征此布，弄得织户更是霜上加冰，疲于奔命。由于新皇帝即位（今圣主龙飞），减免了织户的徭役，作者在赋末加上了一条“光明的尾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作者这样写也不影响这篇赋的价值，作者借“客人”的口说：“甚哉！鄙人不知民之病苦若是也。”“客人”明白了，读者自然也会明白的。
这篇赋有较高的思想性，作者在序中说织户们“为生甚疲苦”，“然天下所共衣被，而详其衷者甚寡”，官府更不详其衷，或者是有意不顾生民的死活，横征暴敛，所以作者要让观察风俗得失的人了解这种情况，以便上达视听。作者借“下邑之士”的口，表现了自己鲜明的爱憎，对劳苦困艰的织工们表达了极大的同情，对造成这种不合理现象的统治者表现了极大的愤慨。“是岂但一妇织而衣十人，殆所谓一室肥而众俱瘵者也”，这种过度的征敛，使得即使天神献技，飞瀑为布，也无以应之，话说得多么沉痛啊。作者能“歌生民病”，为劳苦百姓大声疾呼、诉苦诉愤，这也是很难得的。这也就是这篇赋有较高的价值之所在。
在艺术上，此赋颇有特色。除了前面提到的作者未对布的本身进行正面描写之外，还运用了主客问答的形式。这种形式，虽非什么创造，在赋形成的初期就已多用，但作者在赋中运用得却较好。以“客人”为未详织工苦衷者的代表，很有代表性，以“下邑之士”为深知织工病苦的人，能把情况描述得比较细腻逼真，以主客问答的形式加强了文章的故事性，生动性，显得富有变化，客人最先对布的夸赞像个引子，很快通过“下邑之士”之口说客人不应“不伤其劳而徒羡其美”，下面则转入了详述织工的“其劳且病”，从客人对织户的了解上，是步步加深，客人对织户的感情上，也越来越厚，最后则惊奇而又自疚地表示过去不识民之“病苦若是也”，自己不敢再“袖手以向人”，“徒负暄而思暖”。作者对织工的劳作和生活描绘得非常细腻、逼真、生动，如写织妇织作：“流苏绾综，一伏一起。踏蹑相次，上下不已”。写男子赴市售布：“摩肩臂以授人，腾口说而售我，思得金之如攫，媚贾师以如父。”写家人仰盼售布者归来：“妇辞机而望远，子牵裳而诉饥。”都绘形绘声，使人如见如闻。可见作者对织户的生活是比较熟悉的，又为作此赋亲自“核其事”，所以才写得这样真实细腻。作者还较出色地运用了比喻、夸张、对比等多种修辞手法，使赋作生色不少。作者的感情色彩也很深厚，对织工深切的同情和怜悯，对高利贷者和官府的愤懑和不平，都写得很有感染力。有时也写得很含蓄，耐人品味。如写大旱之年，木棉无收，官吏还频频催逼，百姓已“无尺寸之可缝”，但征收的“纲运”仍十分“崔魏”，“匪凶岁之取盈，抑国计之在兹”，作者虽说不是“凶岁之取盈”，看看他的描绘，星神献技等尚不足应之，而又搜刮了这么多民脂民膏，非“凶岁之取盈”而何？！全赋既扣紧了织工“其劳且病”来写，而又层次分明，富有变化。说服力和感染力都较强。
赋中曾提到庚申年间的大旱，这年是明孝宗弘治十三年（1500年），作者32岁，他对当时的旱情当是非常了解的，可能有不少亲见亲闻。又写到“今圣主龙飞，问民疾苦”，因而减免了织户的徭役，这个“圣主”，可能就是明孝宗之后的明武宗，武宗于公元1506年即位。《明史·食货志》中曾记载了明孝宗初立时曾“停免苏杭湖应天织造，其后复设”，但此事在“庚申年”前，所以这个“圣主”不会指明孝宗。而此后的明武宗、明世宗初年均未见有停止江南织造的记载，但在《明史·杨廷和传》中记载武宗已死，世宗未至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杨廷和以武宗遗命革去了许多弊政，可能就包括罢征上供内廷的布匹，但据《明史·食货志》载，世宗即位不久，又恢复了江南织造。所以赋中提到的“圣主”可能就是指的明武宗，这赋可能因世宗恢复江南织造感而作之，诚如是，这赋可能作于明世宗初年。明世宗于1521年即位，作者徐献忠这年53岁。过了“知天命”之年的徐献忠，对劳苦百姓的生活了解得更深了，于是饱蘸着感情，写下了这篇“知民命”的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