溽暑赋
病翁筋骨支离〔1〕，当暑弥剧〔2〕，望雨于南斋之上〔3〕，拊槛而歌曰〔4〕：“使天
珠，不可以清烦裾〔5〕；使天玉，不可以消炎酷。想墨蜧之跃渊〔6〕，快商羊之舞陆〔7〕。”已而飞霾断野〔8〕，紫电摇岳，帘绡生润，柱础流渥〔9〕。必烦冤而若纠〔10〕，思淫裔而增浊〔11〕，疑环居乎曲突〔12〕，乍窘迹乎重橐〔13〕。
客有问曰：“溽暑何气哉？”〔14〕翁曰：“阴阳之争气也〔15〕；席威者穷而未沮〔16〕，鼎盛者出而见闭也〔17〕。阴出为‘姤’，阳来为‘复’〔18〕。自一卦推之，消长盈虚，曾不离乎六也〔19〕。蕤宾之日〔20〕，阴一在内〔21〕，阳五在外，而六者之运，如星循于次，如辐旋于毂，向之微者益大〔22〕，大者日益蹙也。肇于豕蹢〔23〕，极于龙战，贯鱼以柔顺，履虎而骄僭。盖弱则‘随’〔24〕，强则‘睽’，随则睦而安〔25〕，睽则竞而危。两雄不并居〔26〕，终必为之变也。方其争也，奇耦互生〔27〕，刚柔杂袭；崩腾海逝，蹇
山立〔28〕；势均力等，屹若勍敌〔29〕。初如秦晋交绥而近旆〔30〕，又似楚汉相持而坚壁〔31〕。彼瀜瀜溃溃者铄为大焦〔32〕，熙熙曜曜者煦为蒸湿也〔33〕。其气烟煴〔34〕，滃滃濛濛〔35〕，底滞胶〔36〕，淟涊油湙〔37〕，濡汩汙浥〔38〕。被金石而销熔〔39〕，袭草木而萎
〔40〕。天地汩其清明〔41〕，日月沫其晶烨〔42〕。薄而为雷〔43〕，则隐辚呼
〔44〕，喑噫嗢咽〔45〕，旋空欲震〔46〕，郁而不渫〔47〕。激而为风，则
蓬勃〔48〕，燥冒翕忽〔49〕，扬汙发秽〔50〕，原谷呀呷〔51〕，历庚而伏〔52〕，凡四五旬，时犹未歇也。”
客曰：“然则气之为沴厉者邪〔53〕？”翁曰：“不然。夫惟争也，四时之序平，万化之机行也〔54〕。子独不闻烹饪之事乎？实水以釜，传火以薪〔55〕。
炥烜烈兮〔56〕，滋炽汹涌〔57〕。潏溢兮骤惊〔58〕，既山鸣而涧吼〔59〕，亦雾蓊而云蒸〔60〕，麋坚革熟、鼎俎之味成焉〔61〕。故水火不争，为爨者怠〔62〕；麹糵不争〔63〕，为醪者坏；辅弼不争〔64〕，为国者败。斯言虽小，可以喻大也〔65〕。”
客曰：“问一得三，蒙昧晓然〔66〕。惟清论之慰沃〔67〕，斯烦歊之可捐也〔68〕。”
注释
〔1〕支离：衰弱。
〔2〕“当暑”句：到暑热之时更加严重。
〔3〕南斋：住室南面的书斋。
〔4〕拊槛：抚摸着栏杆。拊，同“抚”。
〔5〕
：陨落。烦裾：愁闷的胸怀。裾（jù）：衣服的前襟。
〔6〕墨蜧（1ì）：神蛇。
〔7〕商羊：一种鸟。舞陆：舞于陆地，朱熹《周易本义》以为：“陆，当作‘逵’，谓云路也。”
〔8〕飞霾断野：夹着尘土的大风遮断了原野。
〔9〕帘绡：生丝或纱绢做的门帘或窗帘。生润：变得湿润。柱础：柱下的石礅。
〔10〕烦冤：愁闷。纠：绞合的绳索。
〔11〕淫裔：行进的样子。增浊：更加浊滞不畅。
〔12〕曲突：弯曲的烟囱。
〔13〕窘迹：步履困窘。重橐：风箱。
〔14〕溽（rù）暑：盛夏湿热的气候。
〔15〕“阴阳”句：阴与阳矛盾斗争而产生的气。
〔16〕席威者：倚仗自己威势的方面，指阳气。穷而未沮：感到窘迫但尚未耗尽。
〔17〕鼎盛者：正在兴盛的方面，指阴气。出而见闭：欲出而被闭塞。
〔18〕姤：《易》卦名，象征着阴气滋生。复：《易》卦名，象征着阳气滋生。
〔19〕六：《易》以奇为阳，以偶为阴，六为老阴，所以称阴为六。
〔20〕蕤（ruí）宾：农历五月。
〔21〕“阴一”五句：五月的天气用一卦卦爻矛盾推移的原理来解释，就像“姤”卦之变为“复”卦。
〔22〕“向之”两句：阴气越来越兴盛，阳气越来越蹙迫。
〔23〕“肇于”四句：阴爻运动，始于初爻，极于上六，中间经过上五、六三等爻。
〔24〕随：随卦。睽（kuí）：睽卦。
〔25〕“随则”两句：阳刚的方面随顺阴柔的方面，就能使矛盾冲突处于和缓，所以和睦而安宁。阴阳双方互相乖离、违背，就会出现斗争，因而也就危殆。
〔26〕两雄：阴与阳。
〔27〕奇耦、刚柔：指阳与阴。
〔28〕蹇
（jiǎn chǎn）：山屈曲的样子。
〔29〕勍（qíng）敌：劲敌。
〔30〕秦晋交绥而近旆：见《左传》。
〔31〕楚汉相持：事见《项羽本纪》及《高祖本纪》。
〔32〕瀜（róng）瀜溃溃：金属在溶液状况下流动的样子。铄（shuò）：熔化。大焦：炽热的大火。
〔33〕熙熙曜曜：温和光亮的样子。蒸湿：闷热潮湿。
〔34〕烟煴（yīn yūn）：云烟弥漫的样子。
〔35〕滃（wěng）滃濛濛：云气弥漫的样子。
〔36〕底滞胶
：停滞，胶结，凝滞。
〔37〕淟涊油湙（tiǎn niǎn yóu yì）：污浊而流动的样子。
〔38〕濡汩汙浥（rú gǔ wū yì）：润湿流动的样子。
〔39〕被：遭遇。
〔40〕萎
（wēi nǐ）：萎缩。
〔41〕汩（gǔ）：弄乱；埋没。
〔42〕沫（mò）：同“没”，掩没。晶烨：光亮。
〔43〕薄：迫近撞击。
〔44〕隐辚呼
（lù）：象声词。形容雷的轰鸣声。
〔45〕喑噫：瘖哑。嗢（wà）咽：吞咽。形容雷声暂时沉默、低沉。
〔46〕震：雷击。
〔47〕郁而不渫（xiè）：郁结而不消散。
〔48〕
（guó huò）：热风。蓬勃：风盛的样子。
〔49〕燥冒：炽热而流动的样子。翕（xī）忽：迅疾的样子。
〔50〕扬汙发秽：把汙秽的东西都吹动卷扬起来。
〔51〕呀呷：风鼓动、扩张的样子。
〔52〕历庚”两句：三伏。
〔53〕沴（lì）厉：破坏和伤害。
〔54〕万化之机：各种事物的变化所由。
〔55〕传火：传播火种。
〔56〕
炥（bì fú）烜（xuǎn）烈：火盛的样子。
〔57〕滋炽：更加炽热。
〔58〕潏（yù）溢：水涌出的样子。
〔59〕山鸣而涧吼：水开后发出响声，如山之鸣、涧之吼。
〔60〕雾蓊（wěng）而云蒸：锅鼎中腾起的蒸气如云雾的蒸腾、繁盛。
〔61〕麋坚革熟：把坚硬的食物煮烂，把已熟的陈冷食物回锅。革：改变。鼎：烹煮食物用的金属器具。
〔62〕爨（cuàn）：烧火做饭。
〔63〕麹糵（qū niè）：酒母。
〔64〕辅弼：辅佐国君的大臣。
〔65〕“斯言”两句：这些言论虽然看起来微不足道，却可以说明大的道理。
〔66〕“蒙昧”句：使愚昧的人变得明白。
〔67〕慰沃：沃灌，安慰。
〔68〕烦歊（xiāo）：烦闷炽热。捐：抛弃。
鉴赏
运用阴阳矛盾统一观念来阐释溽暑这种自然现象的形成，是这篇赋作的重要内容。但作品的思想价值却并不在这一点上。因为就以阴阳矛盾统一观念的产生而言，乃是一种传统的东西，并非刘子翚的独创。早在西周末年，虢文公就以此来解释地震的形成，认为地震乃是“阳伏而不能出，阴伏而不能烝（蒸）”所造成的结果（《国语·周语上》），其后《易传》扩而充之，发而挥之，用它来解释一切自然现象，成为我国古代自然科学理论的一个基本出发点。站在自然科学高度精密化的今天的角度看，这样的解释难免显得空疏、粗糙和缺乏科学性。见不出多少高明之处了。这篇赋的思想价值在于它的哲学意义，它对阴阳相反相成、相生相灭关系的阐发包含着朴素的辩证法的因素。然而，其意义还不仅仅在于此。因为如果它只是一般地阐发阴阳二者的关系，那也不过是一番陈言，早在先秦时代阴阳家和易学家们就这样说了。它的最突出的意义在于：在阴阳矛盾统一的关系中，它强调斗争，突出一个“争”字；在“争”的双方之中，它又特别强调居于矛盾次要、被动方面力量的滋长和发展，也即“阴”的滋长和发展。它认为：在自然界，只有阴气不断萌生、增多、盈满，达到与阳气势均力敌，才有可能形成“争”的条件；而只有“争”，才有可能促成事物的质变，由不平衡达成新的平衡，构成新的和谐有序。在日常生活中，水火之争，麹糵与原料之争，也是如此。在政治生活中，君主与辅弼之争，更是如此。刘子翚为什么这样强调矛盾次要、被动方面的增长和矛盾双方的斗争呢？这可能与他所处的时代特点有关。自北宋初开始，赵匡胤就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削弱宰相的权力，用朱熹的话说，就是“兵也收了，财也收了，赏罚刑政一切收了”（《朱子语类》卷一二八）。为了造成一种制衡的力量，宋朝许多宰相往往与君主争权，也有很多士大夫赞成这样做，刘子翚也是持此态度。另外，在南宋偏安的局面下，君主无恢复之志，也更需辅弼有力的谏争。作者当时有感而发，应当是可能的。
刘子翚是个易学家，他阐发起易理来往往独有心得，于此可见一斑。但是，他用赋的形式来讲易理，也并没有忘记“赋欲丽”的要求，总是力求将深刻的哲理寓于生动形象的描写之中。开头一段写溽暑之盛，望雨之切，风雷之动，就十分精彩。“使天
珠”几句歌词，从苏东坡《喜雨亭记》中的句子变来，但十分切合此时此情；“想墨蜧”两句确有点想落天外；“心烦冤”四句尤佳：大雨将临，气候十分湿闷，人们心中像绳索一般纠结；思路也似乎更加混浊不畅；疑虑环生，有如烟气被压抑着围绕着弯曲的烟囱旋转；天地间也好像变得风箱般狭窄局促，使人举步维艰。下面以易理解释溽气的产生，最易流于抽象枯燥，可是作者调动了一系列的表现手段，把它说得文采奕奕，饶有情趣。他写阴阳二气的消长盈虚，就形象地比为“席威者穷而未沮，鼎盛者出而见闭”；写阴爻在卦体内的运行，并不用“初六”“上六”“六五”“六三”诸术语，而是用“豕蹢”“龙战”“贯鱼”“履虎”等《易》经爻辞所原有的富于形象性的词汇以替代之，把社会生活、自然现象的丰富内涵融入抽象的卦象推演之中，使卦理与自然之理、生活之理浑然贯通，昭然易晓。写阴阳二气之争，又生动地把它们比喻为“两雄”“勍敌”，“初如秦晋交绥而近旆，又似楚汉相持而坚壁”，使人们联系历史上的著名战争加以思考，从而理解“阴阳之争气”的所谓“争”是怎么一回事。而要揭示这“争气”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状，作者更调动了汉大赋惯用的铺排辞藻，大胆夸张手法，大量地运用叠字和双声、叠韵词，或写其色彩，或状其情态，或摹其声音，或拟其气势，分别从感觉、视觉、听觉等多个角度展开描写，把它写得淋漓酣畅，神完气旺。加上句式的长短错综，整散交替，更增添了惊心动魄的磅礴气势。赋的末段阐发“争气”的积极意义，也是动用比喻，间以描绘，施以排比，务使词富而理显，气盛而情切，使读者在美的享受中自然而然、不知不觉地受到理的启迪，情的陶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