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夫人
帝子降兮北渚〔1〕，目眇眇兮愁予。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登白
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鸟何萃兮
中，罾何为兮木上？沅有茝兮醴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2〕？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3〕。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荪壁兮紫坛〔4〕，
芳椒兮成堂。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5〕。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九嶷〔6〕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捐余袂兮江中〔7〕，遗余褋兮醴浦〔8〕。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注释
〔1〕北渚：北面的小洲，系“二湘”中湘君和湘夫人的约会之地。
〔2〕裔：衣服的边缘，泛指边沿。水裔：即水边。
〔3〕澨（shì）：水边。
〔4〕坛：中庭。
〔5〕櫋（mián）：一作“槾”。高亨曰：“当作幔，幔是帐子的顶。”
〔6〕九嶷：九嶷山，在湖南，这里指九嶷之神。
〔7〕袂：这里指外衣。
〔8〕褋（dié）：贴身的内衣。
鉴赏
本篇与《湘君》是姊妹篇，《湘君》是以湘夫人的口吻表达对男神湘君的思恋与追求，写了她约会不见的忧伤，苦心期待的焦虑，由思念而怀疑，由怀疑而抱怨，哀婉缠绵，一波三折，细腻深刻地展现了一个女性执著追求、纯情感人的内心世界。而《湘夫人》则是以湘君的口吻表达对湘夫人的期待与热诚，表现的是一位痴情男神的绵绵情思。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湘夫人是舜妻尧女，故称帝子。“降”，即从天而降，湘灵神韵，着字之妙，皆于此可见。“北渚”，乃二神约会之地，《湘君》即云：“夕弭节兮北渚。”“眇眇”，即望而不见之意。既望而不见，又撩人愁肠，“帝子降兮北渚”显然是湘君心之想象、目之幻象。相思以至成幻，就足见这位湘灵是何等的痴情。“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期待佳人不至的惆怅，顿使眼前的湖光水色也失去了迷人的风采，只见千里洞庭，秋风吹动，碧水生波，黄叶飘零，一派萧索凄冷！似乎天地与之同忧，洞庭为之共愁。以秋写愁，情景通融，使这种愁绪充乎于天地之间，也沉沉地压在这位湘灵的心头，异常绝妙地表现了这位多情男儿凄婉欲绝的情愫。以秋写愁，也是屈原天才的创造，宋玉《九辩》有云：“悲哉秋之为气也！”吴梦窗词云：“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盖得力于此。“登白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鸟何萃兮中，罾何为兮木上？”由于思恋心切，湘君于是登上长满白的洲渚。“骋望”，极目远望。“望”上着一“骋”字，则毕见其心驰神往之情。“与佳期兮夕张”，“夕”点明约会的时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张”，即张设、布置之意，为了迎接这个美好时刻的到来，他一方面心驰神往地张望，一方面则刻意装饰他们的幽会之所，以此来表现其对湘夫人殷切的期盼和真诚的厚爱，但期盼不至的焦虑则又使他忧疑之情顿生：“鸟何萃兮中，罾何为兮木上？”鸟儿本该聚栖树上，却为何落在草之中，渔网本该落水捕鱼，却为何高挂树梢之上？这些颠倒了的现象，迭迭而生的疑问，似乎使他预感不妙。诗人通过对这种微妙心理的捕捉，表现了湘君期待的焦虑和痴迷的深情。
“沅有茝兮醴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公子”，指湘夫人，胡文英云：“古人称女子，亦为公子。《左传》庄公三十年：‘女公子观之。’”“荒忽”，即恍惚。沅水有茝，澧水有兰，芳馨遍地，多么迷人的幽会之所。可是，佳人难期，真是“良辰美景奈何天”！相思难见的苦恼又一次折磨着这位多情的神灵，不忍说而精神恍惚，恍惚之中仍然远望寻觅，其情是何等的绵邈深沉，可眼前依然是秋水潺湲，一无所见。如此美好的聚会之地却不见湘夫人的到来，恍惚之中，似乎又感到了世界的颠倒，不由得发出“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的质问。但他毕竟有着男儿的胸怀，没有像湘夫人那样幽愤至极而来一点美人儿的小脾气。等而不见，他则要前往寻觅：“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从早到晚，寻遍那江边水边之地。由期待而寻觅，展示了这位湘灵精诚专注，执著追求的情怀。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在走马江皋、觅踪西澨之际，又恍惚听到佳人的召唤，顿使这多情的湘灵如聆福音至，“虚应空中诺”，即刻表示“将腾驾兮偕逝”，又开始尽心刻意地营造他们聚会的圣殿：“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荪壁兮紫坛，芳椒兮成堂。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采来各种各样的香草宝物，在洞庭水中筑室相迎，以青碧的荷叶覆盖屋顶。用荪草装饰墙壁，拿来紫贝铺砌庭院，再用香椒涂饰堂壁。桂木为梁而木兰为椽，辛夷作为门楣而白芷装点卧室。把薜荔结成帷幕，挂起那蕙草结成的床帐。用白玉作为镇席，再铺洒上芳香的石兰，在荷叶做成的屋顶上装点上芷草，然后用杜衡四周缠绕。再来堆满庭院的百花香草，搭起芳馨醉人的牌楼。香宝既成，他又招来缤纷如云的九嶷山众神，要用热烈盛大的场面来迎接这位久久思念的湘水女神，等候那香闺藏娇的神圣时刻。但如痴如醉的期盼终究未能改变那无情的事实，不知何故，还是没有见到湘夫人的到来。煞费苦心，芳闺空筑，幽思成梦，不知使他又增几多惆怅，几多苦恼，这种精神情感上的苦苦折磨，使他简直难以承受了。
“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醴浦。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这里“袂”“褋”对举成文，一指外衣，一指内衣。把自己的衣物送给别人，是古代女子表达爱情的一种流行习惯。久久期待而无果，使湘君想把这珍贵的定情之物投诸水中，诗人借此以揭示湘君内心不堪忍受的痛苦。但这痛苦的利剑仍斩不断他对湘夫人的思念，转而却去采摘汀洲之上芳香的杜若，要俟机送给那远方的情人。“不可骤得”，即好事多磨、不能即刻得到，这是他在苦苦思念中无可奈何的自我安慰，并表示还要慢慢地寻觅等待。他备尝期待的痛苦，备历相思的折磨而不改初衷，由相思而怨愤、由怨愤又转而自慰、由自慰而转为更加耐心地等待，这种心理活动的曲线，把其情之深、其心之诚表现得达于极致，曲折淋漓地写出他“半失神的恍惚状态的白热”。从而使这位湘灵成为中国古典文学中不可多得的痴情男儿的不朽的艺术典型，永远放射出不可磨灭的光华。
这篇作品在艺术上也有其突出的成就，首先表现在它善于借景抒情，情景交融。如“嫋嫋兮秋风”四句，就是饶有韵味的借景抒情的佳句。用洞天秋水、黄叶飘零写了秋之萧索凄冷，也渲染了主人公内心的惆怅和寂寞，构成了一个情景交融的艺术境界，使这种凄冷幽怨的情调笼罩于全篇，深为历代诗家所推崇。其次是善于刻画人物的内心世界，作品始终紧紧围绕主人公相思成幻的心理，予以多角度多层次地表现，骋望、远望、迭迭而生的疑问、幻觉中的召唤、难言的愁苦、无可奈何的自慰等，曲折尽致地表现了这位湘灵若梦若幻的情感活动，诚挚深沉、痴迷专注的内心世界。另外，写恋情而附以美丽的神话故事，既增加了作品的情致韵味，也使作品富于浓郁的浪漫主义气息而具有独到的艺术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