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明清词鉴赏辞典

蝶 恋 花 （其六）

玉颊妆台人道瘦。一日风尘，一日同禁受。独掩疏栊如病酒，卷帘又是黄昏后。 六曲屏前携素手。戏说分襟，真遣分襟骤。书札平安知信否？梦中颜色浑非旧。

谭献

【赏析】

这是谭献《蝶恋花》组词六首中的最后一首。主题是闺怨。

上片写女子容颜的消瘦和心境的孤独。女子坐在妆台前，看着自己美丽的脸颊又消瘦了一些，而且这不仅是个人的感受，人家也都说她瘦了，情郎见了该会心痛吧。“一日风尘，一日同禁受”是说风尘扬起，我不得不日复一日地在这里忍受滚滚红尘的攘扰，独饮这恶劣情绪酝酿的苦酒。“栊”是窗上的棂木，风透过疏栊吹进房间，令形单影只的女子不禁打起寒噤，还是赶快把窗户关上，将红尘世界、缕缕幽风隔绝在外，然而独自一人，寂寞相思，精神恍惚，犹如病酒。“卷帘又是黄昏后”意为到了黄昏，愁绪更浓，前面掩了疏栊，这时卷起门帘，想起宋词“月下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欧阳修《生查子》）的名句，真希望日夜思念的他就在绣帘之外等着自己，———但这只是她的痴想而已。一“掩”一“卷”，传神地刻画了思妇彷徨不可终日的心态。读此句，也令读者很容易就想到李清照的名句“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醉花阴》）。句中“又是”两字意味甚深，谓那女子一日复一日郁郁寡欢，惟以伤离恨别为念。此等细微处宜细细品味，不可轻轻放过。

下片首三句回忆昔日欢聚时的情景，“六曲屏前”写环境之富丽幽雅，“携素手”写两人之柔情蜜意。当时曾戏语分别，哪里想得到转眼就成事实了呢？“分襟”意即分别、分离，如唐骆宾王《秋日别侯四》诗云：“歧路分襟易，风云促膝难。”在百无聊赖之际，只有追念昔日情事才能排遣烦忧，可谁知事与愿违。长时间压抑的情感，从“真遣分襟骤”一句喷薄而出，撕心裂肺，撼人心魄。最后二句，言自君别后，我给你的书信总是报平安，你相信我真的平安吗？为伊消得人憔悴，如果因思成梦，梦中见到的我再也不是昔日的容颜了。“真遣”，意为真教、真让。“骤”，快速的样子，此即作“很快”解。“颜色”，容颜。

这首词得力于五代北宋冯延巳、欧阳修诸家，虽诉离别之恨，但幽忧而不怨怼，得传统诗教温柔敦厚之旨，不过那份执着那种痴情，却有超越时空的魅力。其艺术上的最大特点在于对思妇的心理刻画，将思妇思人、忆昔、欲说还休的丰富复杂的内心世界传达得惟妙惟肖。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谓本词上片“沉至语，殊觉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下片“相思刻骨，寤寐潜通，顿挫沉郁，可以泣鬼神矣”，比较恰当地道出了其感人的艺术效果。

（涂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