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楼赋〔1〕
岁丙辰之孟冬兮〔2〕，泛扁舟予南征〔3〕。凌济川之惊涛兮〔4〕，览层构乎任城〔5〕。曰：
太白之故居兮〔6〕，俨高风之犹在〔7〕，蔡侯导余以从陟兮〔8〕，将放观乎四海〔9〕。木萧萧而乱下兮〔10〕，江浩浩而无穷〔11〕。鲸敖敖而涌海兮〔12〕，鹏翼翼而乘风〔13〕。月生辉于采石兮〔14〕，日留景于岳峰〔15〕。蔽长烟乎天姥兮〔16〕，渺匡庐之云松〔17〕。慨昔人之安在兮？吾将上下求索而不可蹇〔18〕。予虽非白之俦兮〔19〕，遇季真之知我〔20〕。羌后人视今兮〔21〕，又乌知其不果〔22〕。
吁嗟！太白公奚为其居此兮〔23〕？余奚为其复来？倚穹霄之流盼兮〔24〕，固千载之一哀〔25〕。昔夏桀之颠覆兮〔26〕，尹退乎莘之野〔27〕。成汤之立贤兮〔28〕，乃登庸而伐夏〔29〕。谓鼎俎其要说兮〔30〕，维党人之挤诟〔31〕。曾圣哲之匡时兮〔32〕，夫焉前枉而直后〔33〕。当天宝之末代兮〔34〕，淫好色而信谗〔35〕。恶来、妹喜其猖獗兮〔36〕，众皆狐媚以贪婪〔37〕。判独毅而不顾兮〔38〕，爰命夫仆妾之役〔39〕。宁直死以
颔兮〔40〕，夫焉患得而局促〔41〕。开元之绍基兮〔42〕，亦遑遑其求理〔43〕。生逢时以就列兮〔44〕，固云台麟阁而容与〔45〕。
夫何漂泊于天涯兮〔46〕？登斯楼乎延伫〔47〕？信流俗之嫉妒兮〔48〕，自前世而固然。怀夫子之故都兮〔49〕，沛余涕之潺湲〔50〕。庙堂之偃蹇兮〔51〕，或非情之所好〔52〕。惟不合于斯世兮，恣沉酣而远眺〔53〕。进吾不遇武丁兮〔54〕，退吾将颜氏之箪瓢〔55〕。奚麴糵其昏兮〔56〕，亦夫子之所逃。管仲之辅纷兮〔57〕，孔圣与其改行〔58〕。佐璘而失节兮〔59〕，始以见道之未明〔60〕。睹夜郎之有作兮〔61〕，横逸气以徘徊〔62〕。亦初心之无他兮〔63〕，故虽悔而弗摧。
吁嗟！其谁无过兮，抗直气之为难。轻万乘于褐夫兮〔64〕，固孟轲之所叹〔65〕。旷绝代而相感兮〔66〕，望天宇之漫漫〔67〕。去夫子其千祀兮〔68〕，世益隘以周容〔69〕。媒妇妾以驰骛兮〔70〕，又从而为之吮痈〔71〕。贤者化而改度兮〔72〕，竞规曲以为同〔73〕。
卒曰〔74〕：峄山青兮河流泻〔75〕，风飕飕兮澹平野〔76〕。凭高楼兮不见，舟楫纷兮楼之下。舟之人兮俨服〔77〕，亦有庶几夫子之踪者〔78〕。
注释
〔1〕太白楼：在今山东济宁。
〔2〕岁丙辰之孟冬：明孝宗弘治九年（1496）初冬。
〔3〕南征：南行。
〔4〕凌：渡。济川：即济水。
〔5〕览层构乎任城：游览任城的多层建筑。
〔6〕太白之故居：指任城。
〔7〕俨：庄严。
〔8〕蔡侯：疑指蔡炼。
〔9〕放观：放眼观望。
〔10〕萧萧：落叶声。
〔11〕浩浩：水盛大之貌。
〔12〕鲸敖敖而涌海兮：长大的鲸鱼随着奔腾的横流涌向大海。
〔13〕鹏翼翼而乘风：大鹏鸟乘风展翅腾空翱翔。
〔14〕采石：山名，又称牛渚山，在安徽马鞍山市。
〔15〕岳峰：泰山。
〔16〕蔽长烟乎天姥兮：天姥山隐现于烟波云雾缭绕之中。
〔17〕渺匡庐之云松：庐山上的云松像波涛起伏似的苍翠邈远。
〔18〕蹇：停。
〔19〕俦：匹。
〔20〕季真：贺知章。
〔21〕羌后人视今兮：后代的人看我今天这种情况。羌，句首语助词。
〔22〕又乌知其不果：又怎么知道还没有结果。
〔23〕奚为其居此：为什么住在这里。
〔24〕流盼：来回地转动着眼珠看着。
〔25〕千载：李白与王守仁相隔七八百年。
〔26〕昔夏桀之颠覆：从前夏代桀的灭亡。
〔27〕尹退乎莘之野：伊尹在从政前耕于莘野。
〔28〕立贤：能识贤人并予任用。
〔29〕登庸：选拔任用。
〔30〕鼎俎：均为盛装祭品或切割食物的工具。要：求。说（shuì）：游说。
〔31〕维党人之挤诟：只是那些乡党之人对他的排挤和诟骂。
〔32〕匡时：匡时救民。
〔33〕夫焉前枉而直后：《孟子·万章》：“枉己而正人”、“辱己以正天下者”。
〔34〕天宝末代：唐天宝年间逐渐腐败，每况愈下。
〔35〕淫好色而信谗：指唐玄宗。
〔36〕恶来：商纣王的武臣。妹喜：夏桀的宠妃。
〔37〕狐媚以贪婪：谄言迷惑，贪得无厌。
〔38〕判独毅而不顾兮：（对此）独有判断，坚决而毫不顾惜。
〔39〕爰命夫仆妾之役：于是就让他从事仆妾之类的贱事。
〔40〕
颔：受饥而面色枯槁。
〔41〕局促：窘迫不安。
〔42〕开元之绍基：即自从开元年间承继帝业。
〔43〕亦遑遑其求理：也曾经匆忙不懈地追求国家的治理。
〔44〕生逢时以就列：逢时机就入官场行列。
〔45〕固：本来。云台：汉代为表彰功臣而建的南宫云台。麟阁：麒麟阁。容与：从容安适。
〔46〕夫何漂泊于天涯：那为何还颠沛流离在这个天涯的角落里。
〔47〕延伫：久久伫立。
〔48〕流俗：流言蜚语。
〔49〕故都：指任城。怀：来。
〔50〕沛余涕之潺湲：很快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51〕庙堂之偃蹇：朝廷的宫室殿堂高耸宏大。
〔52〕或非情之所好：或者不合于你性情爱好。
〔53〕恣沉酣而远眺：恣意沉湎于尽情地饮酒，而向远处眺望。
〔54〕武丁：商代高宗。
〔55〕颜氏：颜回。《论语》：“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
〔56〕麴糵：酒母。
〔57〕管仲：辅齐公子纠、齐桓公。
〔58〕改行：指删诗书、订礼乐、作春秋等。
〔59〕佐璘而失节：指李白辅佐永王李璘。
〔60〕始以见道之未明：开始认为李白为政之道主见不明智。
〔61〕睹夜郎之有作：看到李白在夜郎的诗作。
〔62〕横逸气以徘徊：充满超凡脱俗的豪气。
〔63〕初心：李白入永王幕府的初衷。
〔64〕轻万乘于褐夫：语出《孟子·公孙丑》。
〔65〕固孟轲之所叹：指“民贵，君轻”的思想。
〔66〕旷绝代而相感：旷绝一代再没有比这更感人的了。
〔67〕望天宇之漫漫：看着广袤的天空，没有边沿。
〔68〕千祀：千年。
〔69〕世益隘以周容：世道愈加狭隘，人情也越发苟合于世，以求容媚。
〔70〕媒妇妾以驰骛：媒婆小妾之流到处挑拨是非。
〔71〕吮痈：吮疮舐痔。
〔72〕化而改度：即化度。
〔73〕规曲以为同：规正邪恶，树立正风。
〔74〕卒曰：相当于乐曲最后一章“乱曰”。
〔75〕峄山：山名，在山东邹县。
〔76〕澹平野：安静平阔的原野。
〔77〕俨服：庄重整齐的服饰。
〔78〕庶几：差不多。
鉴赏
王守仁（1472—1528），字伯安，浙江余姚人。明孝宗弘治间进士，初任刑部、兵部清吏司主事。正德初年，宦官刘瑾专权，许多正直人士遭受迫害。王守仁为营救给事中戴铣等人，上疏抗争，触怒刘瑾。杖阙下，贬为贵州龙场驿丞。瑾诛，移庐陵知县，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后被封为新建伯，直至南京兵部尚书。他曾讲学于越州阳明洞，故称阳明先生。哲学上发展了陆九渊的心学，提出“致良知”主观唯心主义学说。文学上，在明代复古主义盛行时，他反对模拟，主张自抒胸臆。主要著述均收入《王文成公全书》。
本文选自《王文成公全书》卷十九。文章属于辞赋中览古一类。览古也是我国古代文学中传统主题。多数写法则是览古、写景、记胜、抒情。像唐代王勃的《滕王阁序》，宋代范仲淹的《岳阳楼记》，苏轼的《赤壁赋》。王守仁的《太白楼赋》写法则不尽相同。统观全文，很少写楼，更没有多少笔墨直接写太白楼的景致。文章的主要中心是触物生情，通过览古抒发对大诗人李白的敬慕以及自己的感受。这便是全文的主旨。
全文七百字，共分六段。开头一段，如同小序，交代了这次游览的时间、地点，交代了写作背景。从“曰”到“又乌知其不果”为文章第二段。劈头一句，“太白之故居兮，俨高风之犹在”。起笔直点主题。“俨高风之犹在”，这个“高风”，是这一段的出发点，也是全篇文章的重要思想，也就是作者所敬仰的李白的“高尚品格”。不过作者不是直接描写这个“高风”的，而是登上太白楼，随着视角“放观乎四海”，凭借想象、景物，以形象化的方法展现的。作者从三个方面生动形象地描写了李白的“高尚品格”。
第二段的中心是追慕古人，感叹自己。
第三段紧承上段，层层递进。既然李白有那么高尚的品格和才华，又为什么住在这里呢？我又为什么再一次来呢？他倚着穹霄，不断地回想。第三段主要是感叹李白的生不逢时，受奸人的排挤，更重要的是赞扬了不向权贵屈服的高贵品质。
第四段吊古伤今，提出了自己的理想。他提出的理想是：“贤者化而改度，竞规曲以为同。”他希望圣哲贤人，对世道施行教化，争着改变邪恶达到正直。当然这些理想也仅仅是改良主义的了。
最后一段是说实现了作者理想后，世界就会变得理想。
总观全文，其主要思想，是吊古叹今，表达自己的理想。当然他的理想是改良的，乌托邦式的，有局限的，不现实的。但在明代那样的情况下，敢于影射现实，这就有值得肯定的一面。另外，文章的表现方法也是值得学习的。其突出特点，是融议论于记述之中，寓情思于写景之内。尤其借助形象化的手法，表现李白的高尚品格，写得生动、典型、准确。作者借古喻今，对李白的怀念，也是悲愤、沉痛、真挚的。其次，作品结构谨严、层层递进、首尾相合。语言骈丽精当，音韵铿锵，错落有致。这些都是值得充分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