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叹
愍命
昔皇考之嘉志兮， | 当年我先父志向美好啊， |
喜登能而亮贤。 | 喜欢推举智士表彰贤能。 |
情纯洁而罔薉兮，〔1〕 | 性情纯洁而无污秽啊， |
姿盛质而无愆。〔2〕 | 没有过失而资质美盛。 |
放佞人与谄谀兮， | 远放巧佞谄谀的小人啊， |
斥谗夫与便嬖。 | 斥责谗人和取宠的近臣。 |
亲忠正之悃诚兮，〔3〕 | 亲近正直忠厚之士啊， |
招贞良与明智。 | 招致品行忠贞贤明与能洞察事理的人。 |
心溶溶其下可量兮，〔4〕 | 心胸开阔不可度量啊， |
情澹澹其若渊。〔5〕 | 性情恬逸像深渊一样安静。 |
回邪辟而不能入兮，〔6〕 | 曲枉邪僻的言行难以侵入啊， |
诚愿藏而不可迁。 | 实愿保持此心永不变更。 |
逐下袟于后堂兮，〔7〕 | 把乱政的侍妾赶进后堂啊， |
迎宓妃于伊洛。〔8〕 | 把宓妃从洛水迎到朝廷。 |
刜谗贼于中廇兮，〔9〕 | 把谗谀小人驱出厅堂啊， |
选吕管于榛薄。〔10〕 | 从民间提拔吕尚管仲般的大臣。 |
丛林之下无怨士兮， | 使山野之中无怨恨之士啊， |
江河之畔无隐夫。 | 让江河之畔无隐居贤人。 |
三苗之徒以放逐兮，〔11〕 | 三苗之徒通通放逐啊， |
伊皋之伦以充庐。〔12〕 | 用伊尹皋陶之辈辅佐国君。 |
今反表以为里兮， | 如今把衣表当成衣里啊， |
颠裳以为衣。 | 把下裙倒过来当成上装。 |
戚宋万于两楹兮，〔13〕 | 亲近宋万之流把他们置于尊位啊， |
废周邵于遐夷。〔14〕 | 废弃周公邵公把他们远远流放。 |
却骐骥以转运兮， | 让千里马去拉车负重啊， |
腾驴骡以驰逐。〔15〕 | 骑着驴骡去奔跑驰骋。 |
蔡女黜而出帷兮， | 蔡国美女被贬出帷帐啊， |
戎妇入而彩绣服。 | 让西戎丑妇进来还身穿彩绣衣裳。 |
庆忌囚于阱室兮，〔16〕 | 庆忌被囚在陷阱之内啊， |
陈不占战而赴围。〔17〕 | 派陈不占解围上战场。 |
破伯牙之号锺兮，〔18〕 | 打破伯牙的号锺琴啊， |
挟人筝而弹纬。〔19〕 | 拿来凡人的小筝张弦弹弄。 |
藏瑉石于金匮兮，〔20〕 | 把瑉石珍藏进金匣里啊， |
捐赤瑾于中庭。 | 美玉赤瑾却扔在庭中。 |
韩信蒙于介冑兮，〔21〕 | 韩信披上盔甲只当小卒啊， |
行夫将而攻城。 | 让行伍小兵率军围城进攻。 |
莞芎弃于泽洲兮，〔22〕 | 将莞芎抛弃在水泽里啊， |
瓟蠡蠹于筐簏。〔23〕 | 小匏瓢藏进筐簏中。 |
麒麟奔于九皋兮，〔24〕 | 麒麟奔逃进深远水泽啊， |
熊罴群而逸囿。 | 熊罴成群奔跑在宫苑里。 |
折芳枝与琼华兮， | 折断芳香树木如玉鲜花啊， |
树枳棘与薪柴。 | 种植荆棘与败草枯枝。 |
掘荃蕙与射干兮，〔25〕 | 挖掉了荃蕙与射干啊， |
耘藜藿与蘘荷。〔26〕 | 培植蘘荷与藿藜。 |
惜今世其何殊兮。 | 痛惜今世贤愚有何差别啊， |
远近思而不同。 | 思虑远近智谋不同。 |
或沉沦其无所达兮， | 有人沉沦世俗困而不达啊， |
或清激其无所通。 | 有人清明激奋却又事理不通。 |
哀余生之不当兮， | 哀叹我生不逢时啊， |
独蒙毒而逢尤。 | 偏偏蒙受苦难遇到责难。 |
虽謇謇以申志兮，〔27〕 | 纵然忠心耿耿表达心志啊， |
君乘差而屏之。 | 与君意相违被屏弃一边。 |
诚惜芳之菲菲兮， | 自爱服饰菲菲芳香啊， |
反以兹为腐也。 | 君王反以为这是腐臭。 |
怀椒聊之 | 怀揣椒聊充满香气啊， |
乃逢纷以罹诟也。 | 遭逢乱世受到耻辱。 |
叹曰： | 多么可叹啊： |
嘉皇既殁，终不返兮。 | 明王已经去世，我终难回返啊。 |
山中幽险，郢路远兮。 | 山中幽暗危险郢都路漫漫啊。 |
谗人 | 谗臣巧言善辩向谁诉说啊。 |
征夫罔极，谁可语兮。 | 远行人前路无尽又与谁言啊。 |
行吟累欷，声喟喟兮。〔30〕 | 边走边叹啊悲声不断啊。 |
怀忧含戚，何侘傺兮。〔31〕 | 多么失意啊忧愁无限啊。 |
注释
〔1〕薉：同“秽”。
〔2〕姿：通“资”。愆（qián）：过错。
〔3〕悃（kǔn）：忠厚。
〔4〕溶溶：宽广的样子。
〔5〕澹（dàn）澹：恬静。
〔6〕辟：邪僻。回邪辟：枉曲不正。
〔7〕下袟（zhì）：指国君的侍女近臣等。
〔8〕宓妃：传说中洛水之神。
〔9〕廇（liù）：中庭。
〔10〕吕：吕尚，世称姜太公，曾辅佐周武王灭殷。管：管仲，春秋时齐国贤臣。榛薄：丛杂的草木，这里指民间。
〔11〕三苗：传说中尧的佞臣，后被流放三危山。
〔12〕伊：伊尹，商汤时大臣，曾佐汤灭夏桀。皋：皋陶，传说为舜时贤臣。
〔13〕宋万：宋闵公时的逆臣。楹：柱。两楹：两柱之间，正门前，指尊者所处的地方。
〔14〕周：即周公旦，周时功臣，文王子，辅武王、成王。邵：即周邵公奭（shì），周武王大臣。
〔15〕腾：乘。
〔16〕庆忌：春秋吴国公子，以有勇力著称。
〔17〕陈不占：齐臣，以胆怯出名，打仗时被钟鼓之声吓死。
〔18〕伯牙：春秋时著名琴师。号锺：相传为古代珍贵的琴名。
〔19〕纬：装上琴弦。
〔20〕瑉（mín）石：次于玉的美石。
〔21〕韩信：西汉时名将。
〔22〕莞芎：香草名。
〔23〕蠡（lí）：瓢。簏：竹器。方为筐，圆为簏。蠹：收藏。
〔24〕九皋：水泽深处。
〔25〕荃蕙、射干：均为香草名。
〔26〕藜：一种野菜。藿：豆叶。蘘荷：恶草。
〔27〕謇謇：忠贞的样子。
〔28〕椒聊：香草名。
（shè）：香气。
〔29〕
：巧言善辩的样子。
〔30〕欷（xī）、喟喟：均为悲叹声。
〔31〕侘傺（chà chì）：失意而精神恍惚的样子。
鉴赏
《愍命》是《九叹》的第七篇。这篇以屈原的口吻哀叹自己命运乖蹇，生不逢时，表达对前朝盛世的追念和对忠奸不分、贤愚颠倒的现实的控诉。
诗的头一部分，借屈原的口气回忆他父辈时代政通人和的社会局面。他的父亲有美好的志向和纯洁的性情，由于受到国君的信任，其政治主张得以实行。于是罢黜奸佞邪恶，摒弃谗谀小人，忠贞贤能之士都得到提拔重用，以辅君治国。这段描写渗透出一股无限向往之情。
中间一部分，则回到现实中来，写忠奸、贤愚的颠倒。这一部分作者大量运用了比兴手法，而且用以比喻的事物都是两两相对的。“表”与“里”，“裳”与“衣”，“宋万”与“周邵”，“骐骥”与“驴骡”，“蔡女”与“戎妇”，“庆忌”与“陈不占”，“号锺”与“人筝”，“瑉石”与“赤瑾”，“韩信”与“行夫”，“莞芎”与“瓟蠡”，“麒麟”与“熊罴”，“芳枝、琼华”与“枳棘、薪柴”，“荃蕙、射干”与“藜藿、蘘荷”，等等。通过对这一长串对立事物的境遇的描写，淋漓尽致地描绘出了当时社会上真、善、美与假、恶、丑的对立和颠倒。在这种情势下，自己虽有治国良策，而且忠心耿耿，但也只能受到摒弃，蒙受耻辱。这与前一部分所描写的贤能智士扬眉吐气的情态形成鲜明的对比。
结尾部分感叹美好的盛世已经一去不复返，表达屈原因不能重返郢都、报效国家而产生的苦闷、失望和无限哀愁。